“嘶——嘶——”
令人牙酸的溶解声在逼仄的盲音暗道中迅速放大。
沈清姝站在左侧第三块青砖滑开的暗门前。没有预想中通往生门的冷风,迎面撞来的,是一股浓稠到肉眼可见的黑红色水汽。
青石地板的缝隙中,黑色的粘稠水流正疯狂向上翻涌。黎音那颗避瘴丹原本覆在心肺上的微凉药力,在触碰这股雾气的瞬间,无声地崩解。
呼吸陡然变得滞涩。每一次吸气,喉管内部都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咽下了一把铁砂。
药效彻底清零。
地面的水流上涨得极快,不过两息,已经漫过了沈清姝的鞋底。普通的布鞋在接触血水的瞬间,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溶解声。丝质的鞋帮边缘迅速变黑、卷曲,随后化作一滩黏稠的黑水。
脚心传来皮肉被强酸直接烧灼的剧痛。
这是红颜枯的变种残毒。沈清姝对这个气味再熟悉不过,十年前那个雷雨夜,母亲临死前咳出的那摊污血,散发的就是这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一墙之隔,寒翠山庄正堂后方的中枢安全室。
墙壁上的青铜水漏沙盘已经彻底静默。代表盲音暗道阵眼机括的几枚铜铸浮标,卡在底座上一动不动。
沈砚林死死盯着那停摆的浮标,眼眶周围的肌肉剧烈抽动,眼底布满血丝。“她没死……她居然破了那瞎子的阵眼!那是个死局,她怎么可能破得了?!”
他双手死死抠着桌沿,猛地转头看向坐在正堂主位的女人。
殷十娘靠在铺着黑虎皮的太师椅上,右手缓慢转动着两枚冰裂纹铁胆。大堂内站着十几个核心护卫,全都没有出声。
“三爷,外面的排水管道被人强行截断,水脉倒流。现在连盲女的自毁机括都熄了火。”殷十娘的声音很平,“这买卖的本钱透支了。我黑市只拿人头换银子,不负责拿整个堂口去填浮生阁的坑。”
铁胆在掌心停止转动,两枚铁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她抬眼看着沈砚林。
“规矩变了。我的人,现在撤出山庄。”
“撤?”沈砚林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冷笑,声音因为焦躁而有些变调。
他猛地跨前一步,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样东西,重重砸在殷十娘面前的黑楠木桌案上。
那是一枚赤金打制的【平安锁】。
锁面的边缘因长久佩戴而微微凹陷,锁背翻转间,赫然阴刻着一行极小的生辰八字。
殷十娘眼角的肌肉猛地一抽。
原本闲散的坐姿瞬间消失,背脊猛地挺直。她死死盯着那枚平安锁,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呼吸停顿了半息。原本捏着铁胆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出失去血色的苍白。
那是她养在暗城独子的贴身之物。为了防备仇家,她连黑市最亲信的副手都没透露过儿子的藏身地,只雇了哑巴老妪照看。沈砚林竟然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这东西摘下来摆在她面前。
“你敢动他?”殷十娘的声音彻底低了下去,杀气在狭窄的空间内蔓延。
周围阴影里,几名黑市刺客的手无声地按在了刀柄上,拇指顶开刀格,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规矩?在红颜枯面前,死人的规矩一文不值。”沈砚林无视了周遭的杀意,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带着压迫感向前倾。
他用一种近乎癫狂的命令式短句,切断了所有的讨价还价:“拉闸。把【红颜枯残渣】放进倒灌的水网里。我要那条通道里连一根活人的骨头都留不下。”
沈砚林死死盯着殷十娘的眼睛:“一刻钟内我见不到她的尸水,你那个在暗城吃糖葫芦的好儿子,就会变成一地碎肉。”
殷十娘下颌骨咬得死紧,腮边的肌肉绷成一条硬线,眼神在沈砚林脸上扫过。
沉默了两息。
她缓缓抬起左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挥退了暗影中准备拔刀的刺客。
“三爷好手段。这单,我殷十娘接到底。”
她站起身,转身走向墙角那座控制山庄生化水网的生铁阀门。双手握住粗大的拉杆,手背青筋暴起,用力向下一压。
沉闷的机括咬合声顺着青砖地底传开。
储存在高压水罐中的红颜枯残渣,顺着截断的水流,直冲盲音暗道的生门主道。
只是在拉杆压到底部的瞬间,殷十娘的右手小指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微微向上一挑。
阀门最底端的锁扣,差了半寸,没有完全咬死。
那是控制生门上方悬空横梁防腐蚀翻板的副轴。身为黑市女王,被雇主拿捏死穴逼入死胡同,她本能地给这场水漫金山的绝境留下了一道无法预判的缝隙。
暗道生门外。
倒灌的血水因为前方的挤压,正在狭窄的通道内疯狂上涨,水位已经逼近小腿。
强烈的腐蚀性让沈清姝腿部的布料化作黑灰,皮肤表面冒出密集的细小血泡。
再拖延十息,毒气就会完全穿透表皮,内脏将不可逆转地溶解。
她没有低头去看双腿的伤口,而是仰起头,视线顺着墙壁两侧微弱的火光快速向上扫视。
由于水流激荡,黑水四处飞溅。触及墙面的青石,皆留下一道道冒着白烟的深沟,连砖缝里的粘土都在迅速化为黑褐色的脓水。
但在正前方生门上方一丈高的地方,有两块凸出的青石横梁。
血水飞溅到那两处时,水珠的溅射轨迹出现了极不自然的偏移,表面异常干燥。
这不符合毒水密闭漫灌的物理常理。
除非上方的防腐蚀翻板机括没有彻底扣死。
操纵整座山庄机关的只有殷十娘。对方在妥协的死局里,刻意留了一丝残缺。
这横梁是唯一的落脚点,也是一条只要踩空半寸就足以掉入强酸池的死亡跨度。
沈清姝眼底没有面对死亡的战栗,瞳孔中只有对距离和力道的冷酷计算。
在水位彻底没过膝盖的前一息,她脚踝骤然发力。
残破的鞋底在水下狠狠蹬断了一截被腐蚀得酥脆的青砖,整个人借着反冲力,硬生生从沸腾的血水中拔地而起。
半空中,底下翻滚的血水炸开一朵黑色的水花。
几滴粘稠的毒液溅起,落在她的右臂上。
雪白的袖管瞬间被烧穿孔洞,接触皮肤的刹那,皮肉发黑、溶解。
沈清姝的瞳孔在半空中微缩,颧骨处的肌肉因为剧痛而紧绷,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但她的身体动作没有出现任何变形,双手甚至没有去捂伤口。
右脚精准踩住第一块青石横梁。
横梁在年久失修的缝隙中发出一声脆响,细碎的石粉扑簌簌落下。
她根本不留任何卸力与试探的时间。借着这一踏极其微弱的支点,左脚凌空虚点第二块横梁,腰身在半空中强行扭转,将所有的重力势能彻底转化为向前的冲刺。
目标,正前方那扇紧闭的中枢生门。
安全区大堂内。
沈砚林听着墙壁内传来的水流倒灌与嘶嘶溶解声,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了几分。
“结束了。在红颜枯里,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连骨头都会化成渣……”
话音刚落。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平地炸起。
足有两寸厚的铁木生门,连带着用来加固的黄铜门框,被一股极其野蛮的物理冲力生生撞碎。
木块裹挟着焦黑的木屑和刺鼻的腐蚀水汽,疯狂地轰入安全区大堂。
气浪掀翻了离门最近的两排落地铜晷,沉重的铜器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钝音。
光影剧烈摇晃中,一道白衣残破、右臂渗着黑血的身影,顺着破碎的门板碎片,贴着青石地面滑行而入。
在身体还未完全停稳的瞬间,沈清姝的左手已然扬起。
一道冷厉的寒芒脱手而出,直接跨越十步的空间距离,死死钉在殷十娘脚下的黑楠木桌案上!
带血的雁翎短刀刀身剧烈震颤,发出的嗡鸣声在大堂内格外刺耳。
刀锋距离殷十娘撑在桌面的手指,仅有半寸之遥。
沈砚林的表情瞬间僵死在脸上,眼珠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向外凸起。他下意识地倒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撞在多宝阁上,撞落一地昂贵的瓷器,发出乒乒乓乓的碎裂声。
殷十娘站在太师椅前,冷眼看着那把钉入木头的短刀,再抬眼看向十步外那个缓缓站起身的女人。
对方右臂血肉模糊,黑红色的毒水顺着指尖滴落在干燥的青石板上,发出腐蚀的嘶嘶声。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重伤的虚弱,只有近乎实质的冰冷压迫感。
没等沈清姝完全直起腰。
大门碎裂的残响还未散去。
“呛啷——”
大堂四周的阴影中,金属拔节的摩擦声极其密集地炸开。
没有任何多余的威吓与喊杀声,只有纯粹的杀戮动作。
数十名隐于暗处的黑市刺客,从房梁、屏风后、帷幔间同时现身,动作整齐划一,展现出极高的专业素养。
数十把【淬毒雁翎刀】在微弱的烛火下泛着幽蓝的色泽,瞬间收拢。
沈清姝的脚步刚刚站定,四把刀尖已经精准地抵住了她的咽喉、后心和两侧肋下。
锋利的刀刃距离皮肉不过一指之遥,毒药的腥气直逼鼻腔。稍有异动,便是乱刃分尸的下场。
而就在她身后,那扇被她踹碎的大门外,一波比刚才更猛烈的黑色腐蚀血水正翻涌着漫过高高的门槛。
溶解的声响在脚跟后方两寸处持续蔓延,将她来时的路彻底封死成一个冒着毒泡的死亡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