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木料摩擦声从远到近,终于停在了内库厚重的铁木门外。
门外静了一瞬,紧接着,两寸厚的实木门板向内炸开。崩飞的木刺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燕危站在门槛上。他左半边身子被血浸透了,右手死死攥着拖拽沉香木箱的粗麻绳。由于用力过猛,绳索已经勒破了他手心的皮肉,血水顺着绳纹往下滴。数百斤重的木箱底座在石板上磨出一道深白色的犁痕。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主子。”燕危咧开嘴,露出牙缝里的血丝。他反手抽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因为之前的疯狂砍杀,刃口崩了几个豁口。“外面那些废物,连这箱金子一角的重量都扛不住。”
他踢开脚边一块碎木板,拖着木箱往前迈了一步,刀尖指着地面。
“只有我的刀,能守住这地方。也只有我的刀,配得上主子身边的位置。这箱金子,就当是我……”
“当啷。”
极轻的瓷器碰撞声打断了燕危的话。
萧璟渊坐在高台侧面的太师椅里,慢慢将茶盏搁在手边的方几上。他那身黑色大氅几乎融进周围的暗影里,连一丝多余的气息都没漏出来。
“一条没规矩的野狗,也敢在这谈位置。”萧璟渊站起身,抚平袖口的一道褶皱。他没看燕危,而是看向主位上的沈清姝,“你的规矩,越界者死。不过今天既然见财起意,满地是血不吉利。我替你废了他,算我送你的第一件礼。”
燕危猛地转头,刀尖瞬间抬起,直指萧璟渊。
“你算什么东西?”燕危喉咙里挤出一声怪笑,“一个靠女人养着的废物,也敢抢我的……”
话音未落,燕危动了。
作为黑市顶尖的快刀手,他出刀的瞬间,脚下青石板直接碎裂。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只是极致的快。空气被撕开一道尖啸,崩口的刀刃直取萧璟渊的咽喉。
沈清姝坐在高台上的紫檀椅里,手指轻轻扣着扶手。她清楚燕危的底细,但她更想看看,萧璟渊这张纨绔皮囊下,到底藏着什么斤两。
刀锋距萧璟渊颈侧只剩寸许。
萧璟渊终于抬起了右手。他没有拔兵刃,也没有后退半步,只是随意地伸出了食指和中指。
“叮。”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脆响。
燕危那柄号称能斩断流水的精钢长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萧璟渊的两根手指,像两口铁钳,死死夹住了崩口的刀刃。
强大的冲力顺着刀柄反灌进燕危的手腕,他虎口皮肉瞬间撕裂,鲜血飙射。
燕危脸上的狂热僵住了。他感觉刀身像是嵌进了铁壁里,想抽刀,纹丝不动;想弃刀后退,却发现连真气都被一股更霸道的力量彻底锁死。
萧璟渊夹着刀刃的手腕微微一翻。
“咔嚓。”
长刀从中断裂。
萧璟渊捏着那半截断刃,借着巧劲向前一送,刀柄重重撞在燕危胸口。燕危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向后倒飞,重重砸在他拖来的那个木箱上。
没等燕危顺着木箱滑落,萧璟渊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一脚踩下。
“噗、噗、噗、噗。”
连续四道极轻的穿透声。萧璟渊足尖蕴含的真气,精准地碾碎了燕危四肢的关节。
经脉尽断。
燕危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泥鳅,瘫软在木箱旁。他大张着嘴,声带因为剧痛而痉挛,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和力量,在一个照面间被碾成了粉末。
沈清姝慢慢站起身,顺着石阶走下。
她来到燕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那滩肉泥。她没有拔剑,也没有开口训斥,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枚长满绿锈的劣质铜钱。那是她来暗堡路上,从乞丐破碗里随手换来的。
“当。”
铜钱掉落在燕危脸侧的半截断刃上,滚了两圈,停住。
“天下第一的刀?”沈清姝的语调平淡得像在核对一笔微不足道的账目,“在我这里,只值一枚用来买路边烂白菜的铜钱。这是买断你残生的价钱。”
她没有再看燕危一眼,转身走向内库深处。
燕危死死盯着那枚脏兮兮的铜钱。他的脸部肌肉因为剧烈疼痛而扭曲,但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眼中残留的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他像野兽频死前一样发出一声凄厉的干嚎,在这巨大的屈辱中彻底发了疯。
与此同时,暗堡东侧通道。
季沉霜脚下的步子迈得极快。再往前走三十步,穿过那道石拱门,就是连接外城下水道的逃生暗渠。
走廊里静得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他隔着粗布短打,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几枚冰冷的暗金飞鱼牌,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沈清姝确实手段毒辣,但到底根基太浅,漏了这么大一个守卫换防的盲区。
他踏出拱门。
一道黑色的影子毫无预兆地从右侧的石柱后剥落下来,挡在了通道正中。
段墨尘戴着毫无表情的鬼面具,双手抱在胸前,腰间的长剑没有出鞘。
季沉霜脚步骤停。他迅速压下喉咙里的惊呼,脸上的肌肉快速重组,挤出一个焦急的表情。
“段大人。”季沉霜上前两步,从袖子里抽出那份伪造的手令,双手递了过去,“主子有急令,外围三号账房的现银调拨出了些差错,让我连夜去南城黑市提一笔银子补上。这是主子刚盖印的通关凭证。”
段墨尘没有接。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面具后的眼睛盯着季沉霜的手。
地下通道里的穿堂风,从段墨尘身后吹向季沉霜。
“主子的私印红泥里,掺了总阁特制的西域雪莲香。”段墨尘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那味道极冷,沾纸三日不散。”
季沉霜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你手上的东西,只有廉价的松烟味。”段墨尘缓缓放下双臂,手掌搭在剑柄上。
季沉霜知道装不下去了。他猛地将手中的手令拍向段墨尘面门,身体同时向后暴退,袖口里滑出两柄短刃。他还有后手,只要能退回之前的岔路,外面接应的鉴会死士就能强行撞开外围。
他刚退了三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皮靴踏地声。
“砰。”
“砰。”
两个圆滚滚的东西从黑暗中被抛了出来,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刚好停在季沉霜的脚尖前。
借着墙壁上微弱的火光,季沉霜看清了。那是两颗死人头。后颈处的皮肤上,赫然烙着九流鉴会独有的飞燕暗记。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大睁着,直勾勾地盯着他。
楚天阔提着沾血的重刀,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铁塔,堵死了季沉霜的退路。他左肩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但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却压得季沉霜喘不过气。
“你的外援,没了。”楚天阔没有多余的动作,粗壮的手臂一探,直接捏住了季沉霜的后颈,像拎一只瘟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季沉霜手中的短刃当啷落地,四肢绝望地挣扎了几下,最终颓然垂下。
半个时辰后,暗堡底层的刑堂。
这里没有窗户,四面的黑石墙壁将所有的声音死死锁住。
燕危已经被两名暗卫像拖拽一条死狗一样拖了下去,青石板上留下的那条长长血迹,无声地宣告了这地下王国不容挑战的铁血秩序。僭越底线的狂徒,连当狗的资格都不配有。
季沉霜被扔在刑堂中央的铁板上。
他的外衣被剥去,贴身藏着的那几枚暗金飞鱼牌和私造账册散落一地。
沈清姝坐在高处的太师椅上,翻看着那本伪造的账底。萧璟渊站在她身侧,拿着一块干净的白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季沉霜跪在地上,双手被沉重的铁链锁死。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飞鱼牌,突然咧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主子好算计。”季沉霜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八面玲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阴冷的孤注一掷,“我认栽。但主子若是觉得这样就能要了我的命,未免太小看我九流鉴会了。”
沈清姝翻账册的手指停了下来。
季沉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在京城经营十五年。今夜我若死在这里,明早四九城里八处黑市,就会同时挂出浮生阁的挤兑暗花。”
他盯着沈清姝的眼睛,试图找到一丝忌惮。
“这暗堡里的金子再多,也经不起全城黑市的连环反噬。”季沉霜挺直了脊背,“主子,您是个生意人。咱们做笔交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