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溅在粗布绑腿上。
城南长乐坊,天光还没彻底亮透,街边的早点摊刚支起热锅。汇通钱庄南城分号的伙计正打着哈欠,一块块卸下门板,将一块“百年信誉”的黑底金字招牌挂上廊檐。
一个魁梧的黑大个跨进门槛。左肩裹着厚厚的白纱布,斗笠上的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在青砖地上积起一小摊水渍。
“取钱。”楚天阔声音生硬,单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暗金色的纸片,拍在满是划痕的榆木柜台上。
半睡半醒的朝奉眼皮都没抬,手里还在摆弄着算盘:“刚开门,大额的去总号,小额的排队……哎哟!”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视线触及那张纸面边缘繁复的水引暗纹,还有正中那个刺眼的“壹万两”朱砂大印,朝奉像被火烫了手一样缩回指头。
“掌柜!掌柜的!”朝奉扯着嗓子冲里间喊。
布帘被掀开,分号掌柜披着夹袄快步走出来。他接过第一张印有暗纹的血契汇票,对着门外微弱的天光照了照,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瞬间褪成了灰白。水引暗纹是刻在纸浆里的,做不了假。
“这位客官,”掌柜干咽了一口唾沫,试图挤出笑脸,指尖在柜面上局促地敲着,“您这数额太大了,能否宽限半日?我去东市调现银。”
“汇通的铁律,见票即兑。”楚天阔按住汇票的手指未动分毫,“宽限半日?你们底仓要是真有钱,何必去东市调?”
这句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钱庄外,正排队等着兑换散碎铜钱的几个小商贩停住了动作。一个挎着猪肉篓子的屠户挤到柜台前,手里还捏着两张百两面额的票子,狐疑地打量着掌柜:“老李,你给个痛快话!到底还有没有钱!昨儿个我可是听西街的人说,你们东家惹了麻烦。”
“胡扯!别听这莽汉胡说!”掌柜急了,伸手就想去推屠户的肩膀,“汇通银库满得能溢出来!出去出去,别在这儿捣乱!”
但他这副急于掩饰的模样,反而成了最实在的催化剂。
“既然满着,你把我那点碎银兑出来!”后面提着菜篮子的大妈立刻扯起嗓门喊了起来,上前死死揪住掌柜的领子,“今日不兑,我死在你们柜台上!”
“我的三百两!这是给我儿子娶媳妇的本钱,快点拿出来!”
楚天阔没有理会身后的推搡,他只是将那张一万两的汇票往前推了推,冷冷地抛下最后一句:“拿不出钱,今日就砸了你的牌匾。”
恐慌,就像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冷水,瞬间炸开。
……
浮生暗堡的高台上,风口灌进来的晨风带着刺骨的潮气。
沈清姝站在这里,虽然看不见地面的景象,但顺着通气井传下来的嘈杂声,已经比昨日杂乱了数倍。晨雾未散,市井钱庄的算盘声、叫骂声混杂在一起,透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一件带着沉香气息的厚重披风落在她肩头。
萧璟渊站在她身侧,修长的手指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楚天阔那边已经引爆了。一万两砸下去,城南的几家分号底仓这会儿已经被抽干。挤兑的潮水马上就会涌向正街的总号。”
沈清姝将双手拢在袖子里,感受着披风带来的余温:“外围散户的恐慌只是前菜。”
萧璟渊脸上的散漫收敛了几分,目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你昨夜拿到了底账,真要一口吞了五皇子的八百六十万两?”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沈清姝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波澜,“既然送到了嘴边,哪有吐出去的道理。”
“那是萧鸿屹的逆鳞。”萧璟渊加重了语气,“你借着外围的势去做空汇通,那叫商战。可一旦天听的绞肉机察觉到这笔暗金流向了暗网,龙鳞暗卫会像疯狗一样反扑。真到了那一步,必遭倾覆之灾。”
沈清姝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所以,得有人替我把这口锅背结实了。”
萧璟渊挑眉:“你想让阉党彻底背稳黑锅?”
“裘如海不是正在汇通里面搜刮吗?”沈清姝走向书案,“就让他成为全城百姓眼里,那个卷走最后一块铜板的贼。”
姜若水正坐在书案前,手里的狼毫笔刚刚停下。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具体的数字。
“写好了。”姜若水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将纸页吹干,递给站在一旁的段墨尘。那是严家在京城商会里最核心的几十个大主顾。
“这些大户手里捏着汇通三成的流水。”姜若水看着自己沾满墨汁的指尖,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证据都在里面了。只要他们知道汇通的底仓是个空壳,严崇鹤苦心经营的本土商会护城河,马上就会瓦解。”
段墨尘接过名单,握紧了纸页:“主上,要放什么风?”
“告诉那些大户,去撤资。同时,动用暗网的人,去街头加一把火。”沈清姝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告诉那些已经失去理智的散户,阉党的特使正等在汇通总号的私库里,准备把汇通最后一笔现银强行装车。”
“恐慌是最好的引火线。”她看着跳动的烛火,“一旦燃起,连皇权的冰水都浇不灭。”
段墨尘身形一晃,如同融入了墙角的阴影,瞬间消失在密室中。
半个时辰后,京城东市的街头。
几个穿着破烂的乞丐和市井闲汉在人群中穿梭,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阉党要卷钱跑了!特使裘如海把汇通最后的库银都装箱了!再不去,连个铜板都剩不下!”
这几嗓子,直接把街头本就蔓延的恐慌情绪推向了巅峰。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散户,红着眼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朝着正街的汇通总号涌去。
……
汇通钱庄正街总号。
大堂里死寂无声,只有外面传来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严崇鹤坐在紫檀大案后,双眼布满血丝。“东家!”一个管事跌跌撞撞地扑进来,帽子都跑丢了,“城南崩了!城东也堵了!咱们的分号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了!”
严崇鹤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我不是让你们硬抗吗!大户们呢?商会的那些老伙计怎么说?”
“那些大掌柜全反水了!”管事哭丧着脸,满脸绝望,“他们不知从哪看到了咱们的账目,正带着家丁在门外要账呢!”
严崇鹤猛地将他推开,踉跄了两步:“账目?谁泄露的!”
他以为危机只是外围散户被流言煽动的挤兑,根本不知道内部虚空底仓的证据,已经实实在在地交到了这些大客户手中。
“砰!”
半截砖头砸在窗棂上,碎土溅了严崇鹤一脸。他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雕花木窗。
外面的景象让这位大靖首富的心脏猛地抽紧。正街已经被堵死了。成百上千的人头攒动,愤怒的咒骂声、挤压推搡的肉体碰撞声,汇聚成一股浪潮,正朝着汇通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拍打过来。
“护院!给老子拔刀!封死正门!”严崇鹤冲着院子里嘶吼,声音嘶哑得变了调,“谁敢再往前挤一步,当场砍了!”
三十名穿着重甲的钱庄护院从后堂冲了出来。他们两人一组,拔出明晃晃的钢刀,用肩膀死死顶住正在发出嘎吱悲鸣的朱漆大门。
钢刀的物理威慑让门外的推搡稍微停滞了一瞬。
严崇鹤趁着这个空当,转身奔向内室。他抓起一张花笺,用颤抖的手飞快地写下几行字。外面这群暴民顶不住多久了。只有宫里能救他。只要向内宫求援,让王福海带着龙鳞暗卫来镇场,才能稳住这即将崩盘的死局。
“六子!”严崇鹤将求救信塞进牛皮竹筒,用红蜡封死,塞给身边最精干的心腹,“走后巷突围!不惜一切代价,把这封信交到王公公手里!快去!”
被称为六子的汉子将竹筒贴身藏好,转身顺着密道朝着钱庄后巷奔去。
……
后巷里,泥水还在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流。
六子牵出那匹枣红马,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巷口窜去。只要出了这条巷子,最多一炷香就能把求援信送到。
就在枣红马即将冲出巷口的那一瞬,巷墙上的阴影里走出了一个人。
六子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已经抓住了他的马辔头。狂奔的枣红马被这股力量硬生生按得前蹄跪地,巨大的惯性将六子整个人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谁!”六子摔在泥水里,刚要拔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踩住了他的手腕。
萧璟渊站在阴暗的巷口,连衣角都没有溅上一滴泥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信使,以一种闲聊般的口吻开口,直接消解了周遭血腥的杀意:“跑得这么急,严首富许了你多少赏钱?”
“你敢动汇通的人?”六子挣扎着怒吼,“王公公不会放过你的!”
“正因为是他,我才要拦你这匹快马。”萧璟渊笑了笑,单手捏住了他的喉咙,“回去告诉阎王,这趟差事,你送慢了。”
指节极其随意地往里一扣。
“咔嚓。”
一声脆响,六子的四肢像被抽了筋一样垂了下去。
萧璟渊松开手,任由尸体砸在泥水里。他弯下腰,从六子怀里摸出那个封着红蜡的牛皮竹筒,内力一吐,竹筒连同里面的真信瞬间化作一团碎屑。
接着,他从袖口里慢条斯理地抽出另一封早就伪造好的信件。信封上故意捏造了匆忙遗落的痕迹,里面的信笺上写着:“特使裘如海已强征汇通库银入私囊,局面失控,速求内卫弹压。”
萧璟渊将这封假信塞进六子尸体微微敞开的衣襟里,故意露出一角。
他站起身,目光掠过斜对面屋檐下的一处滴水瓦当。那里,隐藏着一个龙鳞暗卫眼线留下的刻痕。夜枭残存的探子很快就会扑过来,把这封足以挑拨皇帝猜忌的假信送进御案。
做完这一切,萧璟渊走出暗巷。汇通钱庄,已经彻底沦为了一座物理与信息的孤岛。
不远处的前街,暴民的怒骂声已经盖过了沉闷的雷声。伴随着“咔啦”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那扇由重装护院死守的紧闭大门,被愤怒的人潮硬生生撞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而更庞大的资本碾压,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