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则四岁了。
如果说周岁时的她还只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那么如今的她，便已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美玉，周身光华流转，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也能让人移不开眼。
府里的老嬷嬷们都说，大小姐这份容貌，便是放在宫里也挑不出几个能比肩的。
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双眼睛黑润润的，像浸在山泉里的墨玉，顾盼之间自带一股天真妩媚。
更难得的是那份气韵，明明才四岁，举止间却已经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从容，说话不紧不慢，笑起来时唇角弯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这般出众，本该是那拉氏的骄傲。
可柔则心里清楚，母亲看她，不只是在看女儿，更像是在看一件精心培育的藏品。
那拉氏的掌控欲，从她出生那日起便已显露无遗。
她的饮食、起居、读书、梳妆，甚至每日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有专人记录，一式两份，一份呈给那拉氏过目。府里哪个丫鬟给柔则多讲了一句闲话，第二日便会被调走；哪个婆子给柔则尝了一口外头的点心，当月的月例便要扣去一半。
每日戌时，那拉氏都会坐在暖阁里，就着一盏宫灯，细细翻看这些记录。柔则今日吃了什么、读了哪几页书、见了什么人、笑了几次、有没有哭闹、有没有说梦话——一桩桩一件件，都被她牢牢记在心里。
偶尔有哪里对不上，她便会叫来周嬷嬷，沉着脸问个清楚。
那拉氏要她美，要她贤，要她才名远播，要她成为乌拉那拉府最耀眼的那颗明珠。
前世的纯元，大约就是被这样一点点塑造出来的吧？
学跳舞，吃息肌丸，保持着弱不胜衣的身段，跳一曲《惊鸿舞》，让天下男子为之倾倒。
可那哪里是为了纯元自己？那是为了乌拉那拉氏的体面，为了母亲在后宅中无人能撼动的地位。
这一世，柔则的容貌比原剧情中的纯元更胜三分，那拉氏盯得便更紧了。
“小姐，夫人说今日要考您背《女诫》，让您早些过去呢。”听雪端来一盏温热的牛乳，声音轻柔，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柔则手中摊开的书页上。
柔则抬眸看了她一眼，甜甜一笑：“我知道了，听雪姐姐。这便去。”
听雪垂下眼，替她整理衣襟，动作温顺而利落。
柔则收回目光，心里却明白得很，听雪是额娘的人，这府里每一个近身伺候她的丫鬟婆子，或多或少都肩负着“照看”她的职责。她们未必是坏人，可她们的目光，就是母亲伸出来的触角。
要想在这层层监视下培植自己的心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母亲“主动”把人送到她身边。
玉娇便被她放到了账房，管事姓孙，名福，人称孙账房，在府里待了二十多年，阿娇今年十二岁，自幼跟着父亲在账房里长大，拨得一手好算盘，心算更是一绝。
但是因为会算账所以将府里的某些偷奸耍滑的“红人”得罪了，又被柔则偶遇了，正巧被额娘身边的嬷嬷看到了，再加上之后的几次“偶遇”，想必额娘那里已经开始调查了。
果然，柔则前脚行礼问安，后脚就看到周嬷嬷从一侧走了出去。
“母亲给你挑一个会算账的姐姐，日日教你，可好？”那拉氏放下书，摸了摸女儿的头。
柔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女儿想要账房里的阿娇姐姐！她算得又快又准，比嬷嬷们厉害多了！”
那拉氏微微挑眉：“阿娇？”
“嗯！”柔则用力点头，像是怕母亲不答应，又软软地补充道，“阿娇姐姐还会对我笑呢。上次女儿算错了一道题，她也没有笑话我，而是重新讲了一遍。女儿喜欢她。”
那拉氏沉吟片刻。
她对阿娇并非没有印象。那丫头心算极快，曾因揭穿林嬷嬷侄子的贪墨而得罪了人。
这样的孩子，心思正、有本事，却也容易招嫉。把她放到女儿身边，倒是一步好棋，既能教女儿算账，又能借女儿的名头护她一护，让她日后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更何况，一个账房管事的女儿，身家性命都捏在乌拉那拉府手里，翻不出什么大浪。
“好。”那拉氏点了点头，“明日便让她到你身边来。不过，她既做了你的丫鬟，便不能再叫阿娇。母亲给她赐个新名，叫玉娇，如何？”
“玉娇？”柔则歪着头想了想，随即拍手笑道，“好听！谢谢母亲！”
那拉氏也笑了，将女儿揽进怀里：“你呀，真是个鬼灵精。”
柔则伏在母亲肩头，脸上的笑容天真烂漫，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