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鹤庭没在正堂等她,传话的小厮领李照雪往侧院去,走到第二道门,赤魁忽然停下,她也停住,让小厮把今天见面的人名再说一遍。
孩子答不出,只说大长老叫她过去,别让长辈久等。
她站在门外,没有迈那一步。
“你去告诉他,我在复核约定的正堂等。”
小厮急得要伸手拉袖。赤魁往前挪了一步,他立刻缩手。
李照雪没让狗追着吓人,把路让开,自己沿来路走到正堂廊下,厅里三位族老已经到了,负责核验财物的文吏正清点封签。
白眉族老见她出现,先问大长老人呢。
“他让我去侧院,我没去。”
桌边一名族中执事面色变了,朝门口使了眼色,很快便有人去请。
李照雪在靠近外门的位置坐下。赤魁伏在侧边,离门槛不到两步。
她把自己的文书放在膝上,没全摊开给来往的人看。
今日原是核库,几家铺面因返款和暂扣货物周转不开,族中共有的药田又析出去一块,原本按月能分到的收益少了,几位族老以前能说孩子的事缓缓。
如今自家份额也领不齐,终于愿意坐到这里问李鹤庭,库里究竟还有多少。
李鹤庭来得很慢,先在上首停了一下。他的视线扫过李照雪和狗,没让赤魁出去,只抬手按在桌边,屋内空气骤然一沉。
李照雪肩背被压得向下,脚底在石面滑了半寸,旧伤处先起了尖痛。
她没有迎着站起来,左脚退到门沿,手指在身侧向后一点。
赤魁当即贴着门槛移出去。李照雪跟着撤了半步,脱开正对上首的那一线。
秦主事派来的核验吏站起,出声请在场族老说明。今日是核财物,还是让应受款的人先受一次威压。
李鹤庭收了息,手仍按在桌上。
“养条狗,连家门都不敢进了?”
李照雪扶着门框缓过那阵疼,指尖松开后在衣上擦了一下,没有进屋去证明自己敢不敢。
“账放到外面也能核,我不必再跪一次给你看。”
几个族老的脸都不太好看,瘦高老人先叫人搬来外廊的小桌。今天的核验单摊在桌上。
李鹤庭望着他们,问什么时候李家的事也要由外头文吏作主。
白眉族老这回没顺着说,只问公库钥匙带了没有。
“钥匙自然在该拿的人手里。”
“今日要开库。”
“我说了,晚几日补齐,你们还信不过我?”
门边有人低低咳了一声,是族里管膳堂的执事,月底采买的钱至今没拨。
他刚来时还想替大长老圆两句,听见又要晚几日,忍不住将欠单放到桌边,粮铺已不肯再赊,等不到下一旬。
李照雪将自己的交割时日点给那执事看,月底之前还不上,封着的款仍动不了。
他再替李鹤庭劝一句,膳堂便得再赊一天粮。执事按住欠单,终于把目光移到李鹤庭手边那串钥匙上。
他压住钥匙,叫李照雪先把撤回追索的文字写了。
“族里可以多给你一个月的修炼用度,你要的田也给了。再咬着旧事,大家都没法做。”
“田的差价已经抵款,多的那一个月,是从谁的药里扣?”
李鹤庭目光沉下来,叫她别仗着有人撑腰便得寸进尺。
李照雪将复核处那份未清款目录放到外廊桌上,只把已返还的一栏翻给他看。
八十枚现款、二十四枚折药、四十八枚田权差额,都写明了。
先前六十四也在此前那一页,没有漏算他一文。
“你还了多少,纸上就销多少,没还的不会因为你不高兴就没有。”
她随后取出毁脉案的证言副本,放在另一侧,钱款与这个不混。
族里要核财物,她可以配合。
想用配合两个字让她把证言收回去,不成。
李鹤庭没有碰纸,反问她几个旧日族老如今替谁说话,能不能一直保住她。
李照雪看向他的手,那只手没有受过刑堂上同样的伤,皮肉完整,指上戴着掌权时常用的印戒,摁住钥匙的动作与当初按住她肩膀时没有多少区别。
她手腕里的玄息已经能转过六重,仍远不足以挡他第二次落手。
她把距离留够,声音却没有放低。
“我没让谁替我挨打。你若还要动手,这里的人都看着。”
核验吏已经将案卷合上,另一人走到廊口,招来坊中协同办事的值守。
李鹤庭扫了一眼他们身上的文书印,没再放出玄息。
族中公库被列入这次查验,是此前转移款物已经留下的结果,赶走眼前几个人,也不能让西门那辆被扣的车重新出城。
白眉族老伸手,要他交钥匙。
“钥匙里有我的私库。”
“公库那两枚交出来,私库按另案核,没有让你混着给。”
李鹤庭仍不动,膳堂执事却从袖里掏出备用封匣的旧图,指出公库门上的两道锁。
钥匙如果找不着,族内留存的开锁手续也能启用,只是须当众破锁、重新核封。
那些还没过明路的东西,就得一并摊开。
堂里静了许久。
终于,金属撞木的声音响起来。
李鹤庭从整串钥匙里摘下两枚,丢到桌上,其中一枚滑到边缘,瘦高老人伸手接住。
放进核验盘里,没有再送回上首。
库门开时,李照雪站在院外,里头搬出来的不是满箱灵石,更多是药料、存粮与几只空匣。
核验的人逐层查,发现账列满数的一格实际只剩半层。
膳堂执事脸色难看得厉害,负责抄数的年轻人被李鹤庭瞪了一眼,笔尖停住。
白眉族老当即叫他继续写。
这是李照雪头一回看见,大长老一个眼神没能让那支笔停到底。
库里有人提出把余下养脉药先分给族中备试的几个孩子,省得查验拖延误事。
李照雪请他先看封存范围,凡已核为侵款购置的,照还款次序处理,族中正常共有药不在她手上,她不多拿。
可属于受害人的那一份,也不准再用谁马上要试炼便提前分走。
那执事说孩子们总是无辜,话出口,旁边一名管库妇人就看向门外的李照雪。
十三四岁的身量,肩尚未长开,佩剑比同龄孩子的短,因要握得实,剑柄缠得厚。
执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剩下的话忽然说不下去。
李照雪没有替他找台阶,只等文吏把那几瓶药重新放回核封箱,箱盖落下,才将压在相关目录上的手挪开。
她等自己的相关款物核完,便将副本收起,没凑过去替族老算他们该分多少。
一名执事追到廊下,请她在族中重议大长老权限的议纸上作见证,还特意提了今日自己帮她说过话。
李照雪核清纸上只写开库与所见实数,才按印。
“你说了哪句话,已经有人记着,不用拿来换别的。”
执事脸上的笑收了些,倒也没再多说,院里有人叫他去点药。
他便匆匆进去,李照雪扶着赤魁的肩走出门,直到街口才松掉一直绷着的背,狗察觉她手有些凉,将鼻子贴过来顶了一下。
她蹲下摸它的耳根,没让那点疼变成白白受过的一次。
回到复核处,她把李鹤庭今日放威压、另约侧院与索要撤诉的经过逐项补入。
核验吏有同在场的陈述,不靠她一人说。
秦主事看完,让人将大长老权限重议的结果一并催来。
黄昏时,李家主事院的灯全亮了。
李鹤庭派人去主峰,带的是求见阮霜岑的帖子。
守门弟子出来传话时,族中那两枚公库钥匙已送进新匣,封条压好,保管栏里没有再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