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一边练着,一练思考,他想起了太师父的话。
【梯云纵,不是往上飞。】
【是借风,借枝,借那一点反弹的力。】
他脚尖在松枝上轻轻一点,借着松枝反弹的那股力道,整个人地一声,像一片叶子,轻飘飘地腾了起来。
他好像踩着风,跑得比风还快。
他小小的身子,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稳稳地,落在了霍山身边那块大石上。
他双脚落地,稳得像钉子。
张无忌睁开眼,自己都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那根还在晃动的松枝,小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
霍前辈!我、我过来了!我成了!
我没用力,我借的是松枝的力!
霍山盯着他,那张老脸上的褶子,一点点舒展开,最后,露出一个真真正正的、服气的笑:
好一个【借力】。
小娃娃,你这梯云纵,算是摸到门道了。
梯云纵这门轻功,练到极处,不是你自己能飞多高。
是你能借多少力。
借风,借枝,借对手的拳风。
借得越多,你飞得越远,也越省力。
这道理,老夫练了六十年才想明白。
你十岁,就摸着了。
崖边,张三丰拄着拂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白须在风中轻飘,他望着那个站在大石上、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的孩子,声音温和:
无忌。
你方才借的是松枝的力。
可你知不知道,这天下最大的力,是什么?
张无忌仰起小脸,想了想,摇了摇头:
太师父,是什么?
张三丰抬起枯瘦的手指,往山下一指。
山下,是连绵的群山,是云雾,是那座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的襄阳城的方向。
老道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是人心。
山下那些百姓,心里想活,想护住自己的娃,想有一口饭吃。
那股想活的力,比任何松枝、任何风,都要大。
你练武,若要护住他们,便得学会,借这股力。
借得住人心,你便借得住天下。
张无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他小小的心里,却把这句话,刻了进去。
借人心,护住想护的人。
他攥紧了小木剑,仰着小脸,望着山下那片云雾,用力点了点头。
霍山站在旁边,听着张三丰这句话,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翻涌了很久。
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沙哑道:
张真人。
老夫这一趟来中原,本是为了跟你打架。
可如今,老夫倒觉得,跟着你这徒孙学【借力】,比跟你打架,有意思多了。
张三丰哈哈一笑,白须在晨风中一动:
霍教主,你这不是在教他。
你是在跟他一起,重活一遍。
霍山一愣,随即咧嘴大笑,那笑声沙哑、苍老,却没了半点执念,只剩下一片通透。
腊月初。
武当山落了第三场雪。
这一日,张无忌在后山练功,练着练着,忽然觉得小腹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暖流,从他小腹直冲心口,又顺着四肢百骸,游走了一圈。
他浑身一震,小小的身子,竟在雪地里,冒出了一层白蒙蒙的热气。
那热气,把他周围的落雪,都融化了小小一圈。
这是……
张无忌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冻得通红,可此刻,却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润的光。
不好!
一声沙哑的暴喝,从后山传来。
霍山原本在崖边看云,此刻却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那张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容:
张无忌!
别动!
盘膝坐下!
别让那股气乱窜!
张无忌被他吼得一愣,赶紧盘膝坐在雪地里。
可那股暖流,却越来越急,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撞得他小小的身子,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霍前辈,我、我好热……
热就对了!
霍山蹲在他面前,枯瘦的手指,死死盯着他的脸,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全是紧张:
这是九阳真气!
是你体内那九阳真气,自己醒了!
你冷静!别慌!
气随意走,意到哪,气便到哪!
把那股气,从心口,引回小腹!
引回去!快!
张无忌咬着牙,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他想起太师父说过的话:
【意在气先,意守丹田。】
他闭上眼,小小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他不去想那股气有多烫,不去想它有多急。
他只想一件事,把这股气,引回小腹。
张无忌全神贯注,世界一下子都静了下来。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股横冲直撞的暖流,竟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顺着他的意,一点一点,流回了小腹。
最后,地一声,在他丹田里,稳稳地落了下去。
雪地里,那个十岁的孩子,身上腾起一层淡金色的、温润的光晕。
那光晕只持续了三息,便缓缓散去。
可他周围的落雪,却融化了足足三尺见方的一圈。
张无忌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了之前的痛苦,只剩下一片清明的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霍山,小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笑:
霍前辈。
无忌……把它收回来了。
霍山盯着他,那张老脸上的惊容,久久没有散去。
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张无忌的头顶,又摸了摸他的后心,感受着那股已经归于丹田、却依旧温润如春的真气。
老怪物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层水光。
九阳真气……
九阳归元……
张真人!
他猛地转过头,冲着身后大喊:
你徒孙的九阳真气,自己醒了!
他十岁!他才十岁啊!
张三丰拄着拂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后山。
白须在风雪中轻飘,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真正正的、欣慰的笑。
他走到张无忌面前,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孩子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