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鹰教总坛,风里全是血腥味,混着焦木的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往日里猎猎作响的天鹰旗早被烧成了灰,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旗杆歪在地上,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炭渣。
白眉鹰王踩着满地的瓦砾往里走,玄色大氅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一双长长的白眉在风中狂舞,像两把淬了霜雪的刀。
他看见了李天垣的尸体,那个跟着他十多年的青龙堂主,此刻正靠在殿前的石柱上,胸口塌进去一大块,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手攥得紧紧的。
“李长老”
殷野王跟在旁边,刚要伸手去扶李长老的尸体,就被殷天正一把推开了。
殷天正蹲下来,伸手去掰他的手,那手硬得像石头,掰了半天才掰开,掌心里还攥着半块没来得及射出去的响箭。
他想起几天前李天垣还拍着胸脯跟他说:
“教主放心去喝喜酒,总坛有我在,便是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现在,人已经凉透了。
可最后一刻,都想把消息传出去。。
“爹……”
殷野王跟在后面,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白眉鹰王没说话,他站起来,转身就往殿外走。
他要上光明顶,要把杨逍的人头砍下来,祭奠这些死去的兄弟。
“鹰王请慢。”
张三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稳稳拦住了那股即将焚毁一切的怒火。
殷天正的脚步猛地顿住,却没有回头。他的肩膀绷得像一块铁板,白眉下的眼睛里,血丝已经连成一片赤红。
“你看这伤口。”
张三丰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李天垣塌陷的胸口上,声音还是那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这是死后被人补的。若是交战时受的伤,伤口边缘应该有气血冲撞的撕裂痕迹,可这伤口,干净得像是在案板上切出来的。”
殷天正猛地一回头,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明教尸体”。
那些穿着明教服饰的黑衣人,伤口全都在背后,而且都是一击毙命,没有丝毫反抗的痕迹。
“你是说……”
“他们是被人迷晕了,再杀的。”
张三丰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伤口边缘。
“再看李堂主这伤口,表面焦黑,可却没有烈火焚身的燥热余温,反而透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凉意。
表面上看像极了明教的烈火掌,实则是一门阴寒至极的武功。
江湖上除了玄冥神掌,就只剩下幻阴指了。“
白眉鹰王也是老江湖了,刚才不过是被愤怒冲昏了心智。
经张三丰这样一点拨,那些被愤怒掩盖的细节便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明教若真要清理门户,何必等到今日?
他在光明顶上与杨逍翻脸已是数十年前的事了,明教要动手,早该在他立足未稳时就斩草除根。
“再看看这旗,放得太刻意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张三丰接着开口。
殷天正走到山门前,把那面插在地上的旗拔出来。
旗杆的木料是松木,不是明教常用的铁木;旗面是粗麻,不是水火不侵的天蚕丝。
“明教的旗,是用天蚕丝织的,旗杆是玄铁做的。”
他把旗子狠狠扔在地上,旗角扫过自己的靴子,声音冷得像冰:
“这玩意儿,淋场雨就得烂。”
“再看看那令牌,谁杀了人,还把令牌扔下的?”
张三丰接着开口,语气平静。
白眉鹰王弯腰捡起地上的一面令牌,那令牌是黄铜镀的铁,表面刻着火焰图腾,可重量轻得离谱。
他用指甲一划,就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铜屑簌簌往下掉。
他本身就是明教四大天王之一,对明教相当了解。明教的令牌是玄铁加陨铁铸的,重达十八斤,刀剑以伤。
白眉鹰王又仔细查看了那些“明教尸体”身上的衣服。
那布料是江南的云锦,上面绣着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
明教怎么会用得起这么贵的料子?
而且这些衣服上的火焰纹,绣法和明教传统的绣法也不一样,针脚稀疏,明显是赶工赶出来的。
“再看看这旗,这令牌的位置,放得太刻意了,生怕别人不知道。”
张三丰接着开口,语气平静却异常的确定。
白眉鹰王的呼吸越来越粗,他看着地上的那些“证据”,之前那股要烧死人的怒火,慢慢变成了一种刺骨的冷。
他不是傻子,这不是明教干的,这是有人故意嫁祸给明教,就是要挑起他和杨逍的自相贱杀。
“成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他猛地抬头,那双白眉下的眼睛里,血丝已经连成一片赤红。
他猛地抬头,右掌猛地拍出,“轰”地一声,身旁一根水桶粗的石柱应声炸裂,碎石飞溅,打在旁边的殿墙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老夫要将你碎尸万段!
一声暴喝,右掌猛地拍出,地一声,身旁一根水桶粗的石柱应声炸裂,碎石飞溅。
张三丰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掌风散尽,才缓缓开口:
“殷教主,成昆可不好杀,金毛师王找了他几十年,影子都没看到,你能找到?”
白眉鹰王的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作响,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青石板上。
那依张真人之见?
张三丰从袖中取出那半枚佛珠,在指间转了转,忽然笑了。
成昆要的是天鹰教与明教自相残杀。
张三丰淡淡一笑,那咱们……就演给他看。
白眉鹰王眯起眼,盯着张三丰看了很久。
良久,白眉鹰王缓缓站起身。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可眼底的血色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弟子沉声道:
“传令下去,收起所有明教信物。
把消息传出去,就说天鹰教遭明教袭击,伤亡惨重。”
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出声:“教主!我们明明知道是……”
“知道什么?”
殷天正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
“弟兄们的血不会白流。
可若要报仇,就得按我们的方式来,而不是按他的剧本走。”
他转向张三丰,深深一揖到底:“张真人,殷某失态了。接下来……还请真人指点。”
张三丰扶起他,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殷教主能这么快稳住心神,已是难得。”
“既然对方想借刀杀人,那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成昆这个时候肯定在暗处看着,等着看天鹰教与明教拼个两败俱伤。咱们就给他演一出戏,只要等他一露头,一击必杀。”
白眉鹰王不愧是老江湖,张三丰一说,他就悟了。
“传令下去,整顿人马,传出消息。”
殷天正的声音像淬了冰:
“明日一早,我亲自带人去光明顶。”
“兴师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