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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首长车队驶入警戒线,参加今天吊唁活动的百来人开始在工作人员引导下,于告别大厅外的平台上,列成数行横队。

最前排留给省领导,第二排是麓港四套班子成员,第三排为麓港各级政法干警,第四排是市直机关和区县代表,最后一排则是社会公众。

八点四十五分,韩尚平与裘莱山并肩迈上台阶。两人皮鞋齐整地落在石面上,带出几分庄重。

踏上平台,正要进入告别大厅,侧方队列忽然传来一声招呼。

“莱山,尚平!”

这声音不高,透着沙哑,也透着底气。

韩尚平脚步随之一顿。

江东省内,能直呼他和裘莱山名字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他循声望去,半晌,才在后排社会公众队列里,看到一名正朝他们挥手的白发老者。

这名老者,是徐昌盛。

韩尚平与裘莱山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彼此表情中看到意外。

两人朝徐昌盛走去。所过之处,人群自动闪出通道。

裘莱山先一步上前,握住徐昌盛的手:“徐老,您怎么来了?怎么不通知办公厅一声,也好派车去醴州接您。”

韩尚平跟上来,微微欠身:“徐老。”

“不用接不用接。”徐昌盛连连摇头,“我有手有脚,自己来就行。”

说罢,他将手伸向韩尚平,与之握了握:“尚平,好久不见了。”

人群中传出一阵细碎的议论,似乎在猜测这位在省委常委面前不输阵仗的老者身份。

“徐老,”韩尚平倾了倾身子:“您既然来了,就随我们一起进去吧。今天没安排遗体告别仪式,黄敏同志妻女也没参加。您既然来了,就是黄敏同志最亲密的师长,应该前排致祭。”

“不用了,尚平。”徐昌盛长叹一声,再次摇头,“我既然退休了,就是普通群众。给小黄当了多年领导,今天这最后一程,就让我用群众、用朋友的身份送送他吧。”

韩尚平正要再说什么,余光瞥见徐昌盛身旁立着的人,是周何言。

“周总也来了?”

“韩书记,”周何言上前半步,“黄书记是麓港人民敬重的好干部,我作为政协委员,于情于理都该来送一送。”

继而,他又向裘莱山点了点头,叫了声“裘书记”。

裘莱山跟周何言握了握手,复看向徐昌盛:“徐老,那您保重身体。我们先进去了,改天再去探望您。”

说罢,他朝韩尚平递了个眼神,两人同时转身,并肩朝大厅走去。

经过政法干警队列,韩尚平步子不停,头微微一侧,目光从队列间扫过,精准地落在沈默脸上。

沈默迎着他的视线,嘴角浮起一丝克制的弧度。

省委领导进入大厅后,后续队列跟着进入,在灵台前乌泱泱站成一片。

花圈沿两侧墙壁一字排开,挽联摆动,黑纱低垂,白花如霜。

看着遗像上西装笔挺的黄敏,沈默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昨日的市局执法办案中心。

这个死得一点都不光彩的男人,得到了不配有的哀荣;而受他牵连的叶知秋,却滑向了人人唾弃的深渊。

命运,有时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九点整,哀乐停了。

灵台方向传来一声洪亮的司仪口令:“追悼会开始,来宾肃立。请江东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裘莱山同志致悼词。”

人群齐齐抬头,目光投向灵台下方的发言席。

那里,裘莱山手里捏着份悼词,肃然站定。

他先是侧身向黄敏遗像鞠了个躬,接着转回头,缓缓展开手中纸页。

“同志们,今天我们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悼念黄敏同志……”

裘莱山顿了顿,目光没有离开稿纸:“黄敏同志先后在醴州市、江东省政府、麓港市工作,政治坚定,作风扎实,是组织信任、同志认可的好干部……”

他念得很慢,不时扫一眼队列:“黄敏同志的英年早逝,使我们失去了一位好同志,我们深感痛惜。”

他稍作停顿,语气加重:“在此,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向黄敏同志致以沉痛的哀悼,向他的家属表示深切的慰问。”

说罢,裘莱山退后半步,又一次向黄敏遗像鞠躬,退回队列。

司仪口令再次响起:“下面,请江东省委常委、麓港市委书记韩尚平同志致悼词。”

韩尚平站到话筒下。

“同志们,我代表麓港市委、市政府和全市人民,深切悼念黄敏同志。”

“黄敏同志在麓港期间,为地方的改革发展稳定尽心尽力,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他为人正直,作风务实,深得干部群众好评。他的离去,是麓港的一大损失。”

说到这里,韩尚平抬起头,声音放缓:“遵照黄敏同志生前遗愿,也尊重家属意愿,今天,不安排遗体告别仪式。他留在这个城市的,是他的工作印迹,是他为人处世的品格,这比任何形式都更长久。”

韩尚平向黄敏遗像鞠了一躬,返回队列。

司仪声音响起:“请全体肃立,向黄敏同志三鞠躬。”

队列中人齐齐调整站姿,面朝遗像。

“一鞠躬。”

百来个身影同时弯下腰,停顿一秒,徐徐起身。

“再鞠躬。”

又是一次整齐的弯腰。

“三鞠躬。”

最后一个躬身结束。

司仪稍顿,调门沉下去:“全体默哀三分钟。”

沈默随着所有人一起躬身,闭眼。

哀乐如一匹沉重的绸缎,从灵台方向缓缓铺展过来,裹住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沈默脊背微弓,听着那凄恻绵长的曲调,听着一片低低的呼吸声在穹顶下交织,心里泛起一股与黄敏无关的酸楚。

黄敏的追悼会开得风光体面,可压在江东和麓港人民头顶的那些罪与恶,什么时候才能迎来属于它们的“追悼会”?

时间在沉寂中流走,无声而漫长。

哀乐盘旋回转,沈默在心底默默倒计时。

一分钟过去,也许两分钟。

就在恼人的沉寂即将结束时,没有任何征兆,人群里爆出一串尖啸,锐利刺耳,男女混杂。

沈默猛然睁眼,就见前排乱成一团,像被砸了颗巨石的湖面,从中央向四周溃散;人群踉跄着往后退,有人失声惊呼,有人不知所措。

刑警本能驱使,没有犹豫,沈默拨开逃散的人群,逆流而上,朝灵台方向推进数步,目光探照灯般射向乱源。

灵台正下方,黄敏遗像下多了一个人。

不,是两个人。

裘莱山被人从背后箍住肩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横在喉前。

那个挟持裘莱山的人,穿着件灰蓝色的殡仪馆制服,一手持刃抵住裘莱山咽喉,一手指向众人,口中高呼:“不准过来!都后退!”

沈默站在五米开外的位置,视线锁定挟持者的脸。

只这一眼,沈默的心,整个沉了下去。

常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