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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江东省公安厅七楼党委会议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斜切而入,在长条会议桌上投下斑驳交错的光影。

与往常一样,党委班子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传达精神、研究事项、分析案情,前面的议程走得四平八稳。

直到最后一项,各地市局提交省厅备案的区县局正职人选。

一进入这个环节,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微妙地紧绷起来。几位委员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有的假装整理面前的文件,有的端起茶杯慢悠悠吹着浮沫。

出现这样的转变,原因不要太明显。

半个月前的党委会,正是在这一环节,破天荒出现备案搁置的先例。以常务副厅长章伯钧为首的部分委员,硬生生否决了麓港市局提请沈默担任光华分局党委书记、局长的备案。

那场争论闹得沸沸扬扬,分管刑侦的副厅长吴永胜和章伯钧当场顶牛,最后还是邱兴建敲桌子才镇住场面,给出了暂时搁置备案、对沈默开展内部调查的结论。

这回,麓港市公安局重新报送了沈默的备案材料,随档附带了一份措辞严厉的情况说明。

这种环境下,再度审议沈默的任职议题,众人心中暗自揣测,不知又会掀起何种波澜。

邱兴建坐在短边位,目光缓缓扫过会场,指尖轻敲桌面:“下面审议麓港市公安局提名沈默同志为光华区公安分局党委书记、局长的备案。半个月前,党委会曾作出搁置沈默同志备案的决定,今天,麓港市局再度提请审议。”

他顿了顿,视线牢牢钉在章伯钧脸上:“伯钧同志,上回是你先表的态。这回,依旧由你先谈谈看法吧。”

所有眼睛齐刷刷看向章伯钧。

章伯钧正端着茶杯,闻言手顿了一下,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慢慢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材料看了看,沉吟半晌才开口。

“沈默同志……”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拥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年富力强,敢打敢拼,责任心重。这一点,大家有目共睹。”

这话一出,好几位委员不约而同地抬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不敢相信,上次吵得最凶的章伯钧,调门怎么没来由变了。

章伯钧对周遭异样恍若未见,继续说开去:“目前,督察总队对他的调查还在走程序,最终结论还没出来。但从初步掌握的情况来看,并无重大实质问题。我们选拔干部,应当秉持抓大放小原则,多鼓励、多包容,着眼长远。基于上述考量,我个人意见,这份备案可以通过。”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稀疏的议论声。

坐在章伯钧对面的吴永胜,眉头紧锁,目光直直锁定章伯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上回党委会,为了沈默的备案,他与章伯钧进行了当面锣对面鼓的辩论,章伯钧一口一个“政治风险”、“调查清楚再任命”,压得他喘不过气。

言犹在耳,这才多少天,老章怎么就变卦了?

邱兴建轻咳两声,压下场中聒噪。

他环视一圈,等议论声渐歇,才徐徐开口:“其他同志,还有没有意见?”

政治部主任周明远低着头,用笔帽轻轻戳击桌面,一言不发。

纪检组长李建成端坐如松,面无表情。

其他人要么低头翻材料,要么做气定神闲状,一个吭声的都没有。

“好,既然没有异议,”邱兴建合上手中的文件夹,一锤定音,“沈默同志的备案,通过。”

宣布散会后,邱兴建率先离席。经过章伯钧身旁时,他在章伯钧肩膀上轻拍了拍。

章伯钧连忙侧过头,扯出一抹略显生硬的笑容。

待邱兴建身影消失在门口,会议室众人陆续散去,屋内只剩章伯钧一人。

章伯钧勉强维持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

今早开会前,邱兴建特意把他召入办公室。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就是敲打。

老章,沈默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在他身上做文章了。

邱兴建目光沉静如水:这个备案,已经不是你跟陆伟民掰手腕的工具了。它牵扯到了省委常委层面。

章伯钧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邱兴建说的省委常委,是韩尚平。

韩书记昨天亲自致电我。邱兴建盯着章伯钧,一字一顿,他用自己近三十年的党龄给沈默做担保,认定这个同志没有问题。三十年党龄作保,分量几何,你应当清楚。

我把话放在这儿,邱兴建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胸口,待会重新审议沈默的备案,你不要再纠结了。否则,两年后你接班的事,韩书记那关,你首先过不去。

接任厅长,这是章伯钧憋了多年的执念,也是他这些年步步为营、处处算计的最终落点。

邱兴建这句话,等于直接把刀架在了他的七寸上。

他嘴里发苦,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可到头来,半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点头,只能照做,只能在会上发表年富力强、抓大放小的说辞。

棋子终究是棋子。章伯钧自认为在执棋布局,到头来才发现,棋盘之外还有更大的棋盘。

在那张更大的棋盘里,他这个正厅级的常务副厅长,也不过是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几乎与此同时,市委常委会议室里,一场小型会议正紧张进行。

市委书记韩尚平、市纪委书记田丰端坐上首,下首只有沈默一人。

市公安局局长陆伟民由于要参加市政法工作推进会,今天缺席,代表公安口向市委领导汇报“打伞破网”行动进度的任务,落到了沈默头上。

会议已持续了十来分钟,沈默将近期情况,尤其白马源水厂事件,向两位领导做了详细回报。

“韩书记,田书记,”沈默沉声开口,“常江河脱逃,给后续工作带来极大阻碍。但昨日这名自称‘罗shan’的女子,以及她声称持有的常江河录音,为案件侦办带来转机。下一步,公安机关一方面持续全力追捕常江河,另一方面同步深挖罗shan这条线索。”

他顿了顿,将材料翻到下一页:“据初步排查,麓港市内叫‘罗shan’的女性,共有二十七名,年龄分布在18岁到65岁区间。公安机关已对其中二十三人展开摸排,并初步排除了她们的涉案嫌疑。另有四名女子处在失联状态。在市局统一安排下,今天之内,将对上述四人展开重点调查。”

“沈默同志,”田丰开口,“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个‘罗shan’,可能使用的是化名?”

“田书记,确有这种可能。”沈默郑重点头,“但是由于她所使用的号码是黑卡,没有实名,目前我们暂无更好办法确定其真实身份,只能姑且假定她自报的身份属实,以此为切入口展开摸排。”

“小沈,”韩尚平接过话头,“你刚才说,在营救这名女子的过程中,发现了毒品。这个事情,展开来说说,同时谈谈你的研判。”

“好的,韩书记。”沈默神情凝重了一瞬,“这件事,我认为值得深究。尤其……”

继而,他眼睛眨了眨,嘴角挂出一丝微笑。

“某些隐藏在背后的现象,细思起来,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