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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滨路,沿江大道的观景平台伸进柳江七八米。

临近秋汛,二十米高的台基下,黑黢黢的江水迅猛地拍打着江岸。

常江河缩在阴影里,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制栏杆。

罗珊那辆卡罗拉就停在不远处的路边,引擎没熄,低沉的怠速声被风声掩盖。

烟吸到第三根,一阵微弱的引擎低鸣自远而近。

他下意识挺直腰杆,一手摸向裤袋里的弹簧跳刀。

十秒后,沃尔沃的近光灯晃过来,慢悠悠挨着卡罗拉后头停下。

不久,黄敏那微胖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出现在常江河视野中。

没错,是一个人来的,还算守信用。

常江河心跳快了半拍,迎前两步:“黄书记,不好意思,大晚上地,把您叫来……”

话未说完,黄敏挥手打断他。

黄敏上下扫了他一圈,踱到栏杆边,手搭在栏杆上。

常江河半垂着脑袋,跟在黄敏身后。

“老常,你真是给我出了道大难题。”黄敏开口,“你这一跑,事情闹大了,全城都在通缉你。你让我怎么办?”

“黄书记,”常江河抿了抿嘴,“我这也是不得已,事儿太大了,我……”

“能有多大?”黄敏再次打断,语调忽地拔高了两度,“无非就是万恒那点子破事。我都跟你说了,会保你,纪委没证据,最多也就脱了这身官衣。你偏不信,胡搅蛮缠,不识大体,事情越搞越复杂。”

一阵江风吹来,裹挟着绵延的湿气,常江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书记批评得对,”常江河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口气带上几分委屈,“可我只是个小小的副处级,一下子让我背这么大的锅,我真的扛不住!你们上面的人搞权力斗争,拿我这‘小鱼小虾’下菜,我也冤啊……”

常江河的话,令黄敏沉默了几秒。

几秒过后,黄敏的态度缓和了少许。

“老常,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黄敏轻叹了声,“下一步,你作何打算?”

常江河怔了好一会儿才接话:“您不是说……有办法把我……弄出国吗?我想,要是能出国的话,兴许就躲过这一劫了。”

“出国,我当然有办法。”微光下,黄敏面部肌肉抽了抽,话锋随之一转,“但你得给我透个底,你说的那个失踪案,是什么意思?”

常江河后槽牙咬得咯嘣响,眼睛止不住眨动。

他知道,黄敏一定会问这个问题,而自己能不能过这一关,也跟这个问题的的答复水平直接挂钩。

他必须让黄敏有所畏惧,才可能用这份畏惧,换一份平安。

“书记,不瞒您。”常江河直了直腰,“这几年,您让我监听了一些人。这事不好干,稍不留神,我就交代进去了。所以,图个心安,我在照您指示办的同时,捎带手也在您的手机里,留了个后门。不过……”

常江河朝黄敏凑近半步:“您放心,这事我没对任何人说过,录音资料被我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只要我能出国,我保证把所有东西交给您,一丝一毫都不会保留!”

现场再次沉寂,除了江风和涛声,便只剩黄敏一阵粗过一阵的喘息。

“常江河,看不出你还挺有手段。你这是在要挟我吗?”黄敏声音透出几分阴鸷。

“不敢不敢!”常江河摆手连连,“我哪敢威胁您?我只是给自己上份保险。郭小北和鲁达的教训,我不能不吸取。万一哪天您把我当他俩一样,给‘弃卒保帅’了,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

“姓常的,”黄敏的脸阴沉得骇人,“我黄敏从不怕人要挟。好好跟我谈,我兴许能帮你;要是威胁我,那就两说了。你也不想想,除了我,还有谁能救你?得罪了我,你就是找死。”

“找死”两字,黄敏咬字极重,令常江河一时有些发懵。

黄敏当面拿“死”来威胁,常江河眼皮猛地一颤,怒气伴着怨气升腾而起。

“书记,这样说话有些过分了吧。”他喉结滚了几滚,手指将木制栏杆抠得掉皮,“如果这也叫威胁,那我这些年被你威胁的还少吗?”

他顿了顿,口气带出一丝挑衅:“你说只有你能救我,不一定吧。我想过了,我犯的那些事,说破天就是有期徒刑,判下来,不会超过十五年。可我手上那些东西,要是交给纪委,交给公安,我就是重大立功,刑期减半都有可能。到时候,真正不好过的,怕是你黄书记吧。光是您手上那条人命……”

“还说不是威胁我?”黄敏猛地拔高音量,唾沫星子喷到常江河脸上,太阳穴的青筋跳得老高,“你想跟我鱼死网破是吗?我的事,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常江河脖颈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气势随即锐减:“我不想到那一步,可我没有选择。书记,您要是帮我过了关,我什么都听您的!”

黄敏喘着粗气,目光死死钉在常江河脸上。

毫无征兆,他语气瞬间放缓:“江河,你我共事多年,我一直都说,你是我的人,我怎么能看着你走向绝路?忙,我是一定会帮的。”

“你看这样好不好?”黄敏清了清嗓子,“你现在带我去,把你手上那些材料交给我。我明天就安排人,把你送去边境。你先出境,然后想去南美去南美,想去加拿大去加拿大。不仅如此,我还给你一笔钱,让你出去也能过好日子。怎么样?”

常江河嘴角倏地一松,正要开口,突然又想到什么,嘴巴虚张半天,才缓缓接话:“书记,不是我不相信您。我干了半辈子公安,起码的自我保护意识还是有的。这样,您先把我出国的事安排好,我两条腿只要迈出国境,那些东西,立马上交,绝无保留!”

稍停片刻,他又补了句:“出去以后,那些东西对我就没有价值了,留着也没用,交给您是理所当然的。”

“常江河,”黄敏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喜怒,只眼底晃过一丝冷光,“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相信我咯?”

“谈不上相不相信,你我都是精明人,无非是做笔交易。”常江河下颌线绷得死紧,视线瞥见黄敏的右手在裤兜里蹭了蹭。

常江河不由得将手伸进裤兜,摸了摸刀把。

黄敏又叹了口气,转身看向沉沉的柳江。

半分钟后,黄敏扭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好吧,我马上安排你出国的事。明天就走。”

常江河正掏烟欲点,黄敏的话吓得他一激灵,整根烟掉在水泥地上。

“明天?”他盯着黄敏看了许久:“这么快?”

“你不是着急要走吗?还嫌快?”黄敏往观景平台出入口方向踱了两步,声音里试探意味昭然,“是不是还想带别人一起走?谁?给我打电话那女人?”

黄敏的动作和措辞,令常江河心头升起额外的警觉。

他正琢磨着如何应答,耳中忽传入一阵轻微但急促的脚步声。

说时迟那时快,六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将观景平台出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最前面一胖一瘦两人手中各攥着一柄砍刀,刀刃映着路灯光,晃得人眼晕;后头四人每人拎根半米见长的棍子,身体前倾,作攻击状。

常江河后颈的汗毛唰地炸起,裤袋里的手猛地攥紧弹簧跳刀,按开刀锁的“咔哒”声被江涛盖过。

他目光快速锁定黄敏,就见黄敏已作势向那几人靠拢。

不带分毫犹豫,常江河抽出跳刀,一个饿虎擒羊,朝黄敏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