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扫过梧桐树冠,照亮了坤字楼院门两侧的石狮。
工作人员引导下,高尔夫和x6一前一后停在院内青砖地上。
高尔夫先熄火。
沈默的手刚握住把手,吴玲已替他拉开车门。
他朝吴玲说了声谢谢,款步下车,顺手理了理深蓝色短袖polo衫上的褶皱。
右侧那台红色宝马x6的车窗也缓缓降了下来。
“默哥,”秦以宁的声音从半开的车窗里探出来,“怎么开倩儿的车来了?我那台车呢?”
沈默转身看向宝马驾驶座方向。
此时的秦以宁,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手拨弄着耳边碎发。她今晚穿了件深灰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条细长的珍珠项链,衬得脖颈线条干净利落。
沈默忙收回目光:“梁倩在我家,我顺便开她的车过来了。”
沈默只说了一半实话。另一半是秦以宁的帕拉梅拉太扎眼,开来这种地方不合适。
秦以宁听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
“哦,”她点了点头,嘴唇微抿,“倩儿在你家。”
沈默未及搭话,周何言已经从院门处迎了上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沈局长!秦科长!”周何言在高尔夫前站定,先朝沈默点了点头,又向x6里的秦以宁致意,“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沈默上前两步,伸出手:“周总久等了。您这黄金台比我想象中大多了,开车过来,差点没把我绕晕。”
“怪我,应该派车去接的。”周何言握住沈默的手,“沈局长能来,黄金台蓬荜生辉。”
沈默点了点头,仔细端详了一番坤字楼。
这是幢三层歇山顶、黄墙黛瓦的建筑。一楼正门开着,暖光从门内和两侧的窗户里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块光区;二楼一排长窗也亮着,木格雕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三楼略向内收,檐下挂着一块暗红底的匾额,“坤字楼”三个鎏金字被灯照得发亮。
这时秦以宁才推开车门下来。不紧不慢地朝沈默走来。
周何言朝秦以宁点头:“秦科长,欢迎欢迎!我记得你去年来过一次,好像是你和旻子的几位大学同学聚会。”
秦以宁视线在周何言脸上一扫而过:“周总记性不错,来过那么一次。”
听到郑旻子的名字,沈默忽然想起什么,问了句:“周总,怎么不见郑老师?”
周何言语气里添上几分歉意:“这事是我疏忽了,应该早点跟沈局长说一声。旻子临时接到台里通知,有个节目必须今晚录制,她实在走不开。她让我一定当面跟您道个歉,说改天再向您赔礼。”
沈默笑了笑:“郑老师太客气了,工作要紧。”
“周总,”立在周何言身后的吴玲发声,“餐厅已布置妥当,是否请贵宾入席?”
“对对对,”周何言让出进门通道:“沈局长,秦科长,里边请。”
沈默、秦以宁跟在周何言身后跨入坤字楼门槛。
门内是一方不大的前厅,迎面一扇雕着麓港山水的楠木屏风,灯光从屏风背后透出来,在地面投下淡淡的光晕。
绕过屏风,视野豁然开朗。
宽绰的厅堂里,红木家具陈设有序,墙上一幅中堂,写的是“厚德载物”,虽无落款,却笔力雄浑;中央摆了张八仙桌,餐具已经布置整齐,三副碗筷;整间屋子没有金碧辉煌的堆砌,但每一样东西都透着质感,像主人特意藏了锋芒,只露了三分。
沈默踱至中堂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这“厚德载物”四字。
“沈局长对书法感兴趣?”周何言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粗人一个,哪懂什么书法。”沈默收回目光,莞尔道:“就是看着这几个字,想起警校时读过《易经》,记得坤卦的卦德,‘厚德载物’。”
周何言脸上笑意更深了:“没想到沈局长也读《易》,那你我二人可真得好好聊聊了。”
“胡乱翻过几页而已,”沈默连连摆手,“十多年前的事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周何言不再追问,侧身让出主位,抬手示意:“沈局长坐,秦科长也请。”
沈默扫视桌面,随即一笑:“周总,您是主人,这主位该您坐,我坐您对面就行。”
他说着,拉开周何言对面那张椅子,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动作自然,不假犹豫。秦以宁也顺势贴着沈默坐下。
周何言端着茶壶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瞬。
“沈局长太客气了。”周何言将茶壶放回桌上,不再多让,顺水推舟地在主位落座,朝站在一旁吴玲点了点头。
吴玲转身从边柜上端来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瓶茅台,瓶身完好,红绸封口,旁边摆着三只白瓷分酒器。
她将托盘放到桌角,先拿起酒瓶,当着三人的面拧动瓶盖。
“啵”的一声轻响,瓶盖开启。
吴玲先走到沈默身侧,摆上分酒器,提起酒瓶准备斟酒。
沈默伸手挡了下杯口:“周总,我酒量不行,要不今晚以茶代酒吧。”
周何言笑着摇头:“那可不行!特意选在周五晚上相聚,就是为了跟您把酒言欢。”
他顿了顿,语气又热络了几分,“何况,那期节目今晚就要播了,这是大喜事,不能不庆祝一下。”
沈默下意识看了秦以宁一眼。
秦以宁正拈着一颗毛豆,察觉到他的目光,放下手里的豆荚:“都开了车,喝酒怎么回去?”
吴玲接话很快,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秦科长放心,周总已经安排好了。回头我让工作人员开二位的车,送二位回去,不耽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默也不好再说什么。
“好吧,”他把挡在杯口的手放下来,“那就少喝一点。”
吴玲这才将酒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落入杯中,很快斟至八分。她又给秦以宁斟上,最后才走到周何言身侧。
做完这些,吴玲缓步退出房间。
八仙桌上,菜已然上齐。
一盆清炖老鸭汤,汤色澄亮,面上浮着几粒枸杞;一碟油爆小河虾,红亮酥脆;一碟葱油海蜇头,半透明地卷着葱丝;一碟清炒时蔬,碧绿油亮;还有一碟糖醋小排,酱色收得恰到好处。菜式算不上机巧,但每一道都做得精致。
周何言将酒杯注满,举杯道:“今晚能请到沈局长和秦科长,是我的荣幸。我敬二位一杯!”
沈默也将面前的酒杯倒满,跟周何言轻碰了碰:“感谢周总和郑老师盛情款待。”
秦以宁只给自己倒了半杯,什么话也没说,张嘴抿了抿,就放下了杯子。
“吃菜吃菜,边吃边聊。”周何言主动拿起沈默面前的筷子,双手递给沈默。
沈默道了声谢,在周何言下了第一筷后,也给自己碗里夹了筷排骨。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转了好几圈。
从麓港往事到商场见闻,从清华求学时光到留洋梦想,周何言抛出的每个话题,沈默都能接上,既不抢话也不冷场,偶尔还主动追问两句细节。
沈默没有预想的那种硬邦邦的戒备,也没有年轻干部常见的架子。
不知不觉间,周何言甚至产生了一个念头——他跟沈默之间,或许可以不只有利益往来。
想到这些,周何言心里那根弦松了几分。
眼见分酒器已见底,周何言伸手去够桌上的酒瓶,刚握住瓶颈,沈默冷不丁叫住了他。
周何言转过头来,眼神中带着不解。
只见沈默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瓷筷搁在碗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周总,交情归交情,今天过来,有笔账,我得跟您好好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