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血淋淋的人头挂在断壁尖石上,黑血顺着青苔往下滴答。
夜风倒卷,谷口伏火雷引线被泥水浸湿半截,徐烈伏在土坡后用力吹亮火折子。
“大人,平阳侯亲率三千重甲压过来了,地皮都在颤!”
徐烈抹开溅在睫毛上的雪沫子,压着嗓子低吼。
崔清晏单手拎着染血长剑,站在周泰尸首侧前方,玄色大氅被烈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引线剪短三寸,埋进碎石里,听我口令再点。”
谢知意单膝跪在乱石堆后,指骨紧扣着两枚乌黑的霹雳弹。
“老匹夫骑的是西凉大宛马,冲势极猛,正面对撞我们的盾阵扛不住三息。”
崔清晏垂眼看向她渗血的手腕,长眉压低。
“退回第二道壕沟后头去。”
谢知意咬开手背上松散的细布结,用牙齿拽紧打死。
“同心蛊连着两颗心,你被马蹄踩成肉泥,我也得跟着咽气。”
崔清晏唇角扯动了一下,眼底浮起戾气。
“放心,阎王殿还没备好本官的公案。”
浓重夜色被大片火把撕裂,山谷狭口处涌出密密麻麻的重甲骑兵。
为首的老将白须如戟,披着锁子黄金甲,掌中横着一杆八尺九环大刀。
平阳侯周烈勒住战马,铁蹄在冻土上刨出深坑。
火光照亮岩壁上高悬的首级,周烈眼角剧烈抽搐,喉底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泰儿!”
凄厉的咆哮声撞在崖壁上,回音震落一层碎石。
周烈双目赤红,手中大刀猛然指向崔清晏。
“崔清晏!你这黄口小儿,安敢杀我长子!”
崔清晏迎着森冷刀尖迈出两步,神色沉静。
“周泰私带铁骑冲撞钦差行辕,谋逆作乱,按律当诛九族。”
周烈气极反笑,胸甲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起伏。
“按律?在这青州地界上,本侯手里的三千玄甲就是律法!”
谢知意从碎石堆后直起身,手掌搭在短刀柄上。
“侯爷好大的威风,太后在宫里撕了密旨,你这三千兵马算不算私造叛军?”
周烈眼底杀机暴涨,目光如鹰隼般盯在谢知意脸上。
“谢家的小贱人,牙尖嘴利,待会儿本侯把你剁碎了喂鹰!”
谢知意挑眉嗤笑,眼底毫无惧色。
“老匹夫,你儿子在黄泉路上走得急,正缺个亲爹给他抬棺材。”
周烈怒吼震天,手中九环大刀骤然劈落。
“全军压上!踏平断魂谷,将这两人碎尸万段!”
号角声凄厉划破长空,重骑兵如钢铁洪流般顺着狭窄谷道汹涌冲来。
马蹄踏碎碎冰,泥水四溅,整座山谷都在剧烈晃动。
崔清晏站在谷道正中央,脚下未动分毫。
十丈、八丈、五丈。
狂风扑面,迎面而来的马槊尖端几乎贴上鼻尖。
崔清晏长剑骤然刺入冻土,厉喝出声。
“点火!”
徐烈在乱石堆后将火折子狠狠按在引线上。
暗红火星顺着干草飞速窜入地下。
轰!轰!轰!
连环巨响自骑兵马蹄下轰然炸开,烈焰夹杂着碎铁铁钉撕裂黑夜。
冲在最前的数十匹战马瞬间被掀翻,腹腔破裂,肠肚碎肉喷溅在山壁上。
后排骑兵刹势不及,狠狠撞上翻滚的尸堆,人仰马翻,踩踏声与惨叫声乱作一团。
硝烟刺鼻,火光将整条谷道照得如同白昼。
周烈的大宛马受惊人立而起,被他用蛮力死死拽住缰绳。
“伏火雷!散开,两翼散开!”
峡谷两侧全是悬崖绝壁,数千重骑挤在狭长通道里,根本无法掉头。
谢知意趁着浓烟翻滚,双足在岩石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掠出。
“接招!”
两枚沉重的霹雳弹被她甩手掷出,精准砸入周烈身侧亲卫的铁盾空隙。
火光再次炸起,数名亲卫被气浪掀飞出去,重甲砸在石壁上发出沉闷巨响。
周烈胸口被飞石击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血。
“老狗拿命来!”
谢知意短刀出鞘,寒芒直切周烈脖颈。
周烈沙场征战半生,借着马势挥刀横扫,九环大刀荡开短刀锋刃。
巨力顺着刀身传来,谢知意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开三步。
周烈狰狞狞笑,借势催马直冲,大刀当头劈下。
“死吧!”
刀风破开空气,带起尖锐啸音。
一道雪亮剑芒自斜刺里贯穿浓烟,精准架在大刀刀背处。
当!
金铁交鸣声震得所有人耳膜刺痛。
崔清晏单臂执剑,手腕青筋暴起,生生挡下了这重逾千钧的一击。
战马冲力被阻,前蹄猛然弯折。
崔清晏借力旋身,长剑顺着刀背滑下,挑断了战马的颈动脉。
鲜血喷射而出,战马哀鸣倒地,周烈狼狈摔翻在泥泞中。
谢知意足尖挑起地上一柄长矛,反手刺向周烈心口。
周烈就地翻滚,抓起泥水中的短斧格开长矛,翻身暴起。
“老夫今日生撕了你们!”
周烈浑身浴血,眼球覆满红丝,九环大刀疯魔般挥舞成一片光网。
崔清晏长剑化作漫天流光,剑剑封锁周烈周身要害。
谢知意如鬼魅般绕到侧翼,短刀刁钻地专挑重甲缝隙下刀。
三人激战在一处,泥浆与血水四处溅落。
山道外忽然传来急促沉重的轰鸣声,像是无数铁蹄踩踏平原。
周烈狂笑出声,刀势愈发凶狠。
“后军步卒到了!崔清晏,谢知意,你们插翅难逃!”
崔清晏手腕微沉,剑尖荡开刀刃,眸中一片冰寒。
“平阳侯,你听听这马蹄声,是从哪里来的?”
周烈动作微滞,侧耳听去。
那声响并非来自青州腹地,而是自北面关隘方向席卷而来。
轰鸣声越来越响,黑漆漆的谷口外猛然亮起整片火把海。
一面玄底金字的大旗穿透风雪,重重撞入众人眼帘。
谢家军!
粗犷如雷的咆哮声在整个山谷上空炸响开来。
“老子倒要看看,谁敢动我谢渊的闺女和女婿!”
数千黑甲铁骑如狂暴的黑潮,自谷口反向冲杀进来,长枪如林,瞬间撕碎了平阳侯后阵的残部。
周烈面色惨白如纸,手中九环大刀险些脱手。
“谢渊?!你不是在雁门关被北狄拖住了么?!”
谢知意短刀顺势前递,割开了周烈握刀的手腕筋脉。
血水喷溅,九环大刀当啷落地。
崔清晏长剑顺势向前一递,冰冷的剑尖稳稳抵住周烈的咽喉皮肉。
“平阳侯,你调动边军围杀钦差,今日谁也保不住你。”
周烈膝盖一软,跪倒在冻土泥水中,面色灰败得像是死人。
战马踏碎满地焦尸,一名披着重型兽面甲的魁梧将领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谢渊反手将沾满血渍的马槊插进地面,虎目圆睁,恶狠狠瞪着崔清晏。
“姓崔的,老子把闺女交给你才几天,你就带着她钻山沟跟人拼命?”
谢知意擦了一把脸颊上的血汗,收刀入鞘。
“爹,您怎么来得这么快?”
谢渊大步跨过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捏住谢知意的胳膊,上下打量。
“听说青州这帮狗杂碎敢封城劫杀,老子带着铁骑跑死了两百匹马!”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周泰首级,又看向被剑架着脖子的周烈,冷哼出声。
“周老匹夫,听说你要把我闺女剁碎了喂鹰?”
周烈咬着牙关,喉管被崔清晏的剑尖压出一道血痕,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渊抬脚踹在周烈心窝上,将人踹得倒飞出去三丈远。
“把这老狗捆死,押进囚车!”
身后谢家军亲兵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熟练地套上玄铁锁链。
风雪渐渐小了,硝烟散去,露出满地残肢与断刃。
崔清晏收剑入鞘,身形微晃了一下,抬手按住腰间渗血的旧创。
谢知意心口猛地一抽,同心蛊传来的剧痛让她脚步踉跄,险些栽倒。
崔清晏长臂一伸,扣住她的后颈,将人半揽进怀里。
“撑得住么?”
谢知意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重剧烈的心跳,咬牙切齿。
“崔首辅,你的伤再裂开,我迟早被你疼死。”
崔清晏垂眸看着她苍白的唇,指尖抚过她发丝里的火药灰烬。
“回城让张御医煎药。”
谢渊按着腰间佩刀走过来,眼睛瞪得铜铃大,直勾勾盯着崔清晏搂着谢知意的手。
“手往哪儿搁呢?当老子是瞎的?”
崔清晏抬眼迎上谢渊杀人般的目光,手臂未松分毫。
“谢大将军,知意身上有蛊伤,离不开本官半步。”
谢渊气得胡须乱抖,一把拔出半截佩刀。
“什么劳什子蛊!回京城老子就找道士给你们劈开!”
一名斥候自谷外飞马疾驰而来,翻滚下马跪在雪地中。
“报!京城八百里加急密信!”
崔清晏伸手接过蜡封竹筒,捏碎封泥,取出薄绢。
谢知意凑近看了一眼,只见绢帛上只有一行朱红小字。
太后称病闭宫,三皇子潜入南疆,私调白莲教众截杀入京粮道。
崔清晏指节用力,将绢帛碾成粉末,任由碎屑顺着指缝散落进泥水。
“南疆。”
他声音压得极低,眸色深得不见底。
谢知意抬手摸了摸手腕上微烫的皮肉,唇角泛起冰凉的冷意。
“正好,七叶莲在苗寨,账本在南疆,这趟路非去不可了。”
谢渊在一旁横刀立马,重重啐了一口唾沫。
“去南疆?老子的谢家军正好缺个练兵的靶子!”
山谷内残火未熄,照亮满地暗红泥泞,黑甲军团列阵如铁,肃杀之气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