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意抬起头。“北狄人又攻城了?”
“不是北狄人。”陈蒙看了一眼软榻上的崔清晏,欲言又止。
“说。”谢知意冷喝。
“京城来了钦差。”陈蒙咬牙切齿。
“带着圣旨,说首辅大人勾结叛党,意图谋反。”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钦差带了三千御林军,已经接管了雁门关北门。”
陈蒙握紧刀柄。“他们点名要拿崔大人下狱。”
谢知意猛地站起身,眼神冷得像冰。
崔清晏却突然笑了,笑声牵动伤口,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李承渊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他推开军医,撑着身子坐直。
“谢知意,你现在把我交出去,谢家还能撇清关系。”
谢知意走到软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崔清晏,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软榻两侧,将他困在双臂之间。
“老子刚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谢知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谁敢动我的人,我就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崔清晏的呼吸停了一瞬。
女人的气息铺天盖地涌来,带着硝烟和血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香。
他那颗永远清醒、永远算计的头脑,此刻一片空白。
“放开。”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
谢知意俯视着他,黑眸里燃着一簇野火。
“放开?我把你从鬼门关捞回来,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崔清晏的心上。
他眼底闪过一丝屈辱,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震动。
“谢家的安危,比我一条命重要。”他试图推开她,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你的命,老子说了算!”
谢知意非但没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将他死死按在软榻上。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刮过他苍白的脸。
“军医!”她头也不回地吼道,“人还喘着气,你杵在那当门神吗?”
年迈的军医一个激灵,连忙上前。
“大小姐,崔大人的伤口裂开了,万万不可再乱动。”
“听见没?”谢知意低头,几乎是咬着牙对崔清晏说,“再动一下,我先把你腿打断,省得你到处乱跑。”
这威胁蛮不讲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崔清晏气得胸口起伏,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偏过头,不再看她。
“城门……李承渊……”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闭嘴!”谢知意粗暴地打断他,“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给老子乖乖躺好!”
就在这时,营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副将陈武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大小姐!不好了!城门……城门外的蛮族开始用攻城兽撞门了!绞盘动不了,兄弟们用血肉之躯顶着,快……快撑不住了!”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自家小姐,正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将那位清风霁月般的崔首辅压在榻上。
帐内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无比诡异。
谢知意的脸色在看到陈武的那一刻,瞬间从暴躁的母豹子切换回了铁血将军。
她猛地站直身体,杀气四溢。
“慌什么!”
陈武被她一声厉喝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垂下头。
“传我命令!”谢知意的声音冷得像冰,“调集所有重弩手,对准城门缝隙,无差别射击!把攻城营的破城槌拖过去,既然绞盘没用,就给老子把整个绞盘座都砸烂!”
“大小姐,三思啊!”陈武大惊失色,“砸了绞盘座,整个城门楼就毁了!”
“毁了可以再建,人死了能复生吗?”谢知意一把抓起挂在架子上的长枪,“执行命令!”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动作却猛地一顿。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铁甲的腕部。
她回头,对上崔清晏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
他半撑起身子,脸色白得像纸,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智珠在握的笃定。
“别砸。”他声音虚弱,却清晰无比,“赵康……心机深沉,但也……自负。”
谢知意没有动,静静地听着。
“他只浇铸了副齿轮,是为了……拖延时间。”
崔清晏喘了口气,语速极快,“整个闸门的核心,是靠主配重砣。去……砍断东墙内侧的三根辅配重索。主配重砣会瞬间失去平衡,带着闸门……砸落。”
他的计划,精妙、狠辣,剑走偏锋。
谢知意看着他,这个男人,即使身处绝境,脑子里装的依然是整个天下的棋局。
她和陈武想的是如何用蛮力解决问题,他却在瞬间找到了那个最致命的破绽。
“你,”谢知意盯着他,“怎么知道是三根?”
崔清晏的嘴唇干裂,他舔了舔唇。
“我来时,看过城防图。”
谢知意沉默了。
她转头,对已经听傻了的陈武下令。
“照他说的办!立刻!马上!”
“是!”陈武如蒙大赦,转身飞奔出去。
帐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风雪拍打帐篷的呼啸声。
谢知意低头,看着那只还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因为用力,他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显。
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袖口,正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铠甲上。
她没有甩开。
“你的手,”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还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