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晨光穿透雕花窗棂,落在微凉的青石地面上。
谢知意换上一身利落的绯色窄袖长裙,手里提着一只轻便的包袱,径直迈出偏院房门。
林风抱着一叠刚送来的内阁文书迎面走来,瞧见她手里的包袱,眼珠子险些瞪掉出来。
“谢姑娘,您这是……要搬走?”
“谢家平反的圣旨昨夜已颁布天下,老宅那边工部已经修缮完毕,我自然要搬回去。”
谢知意将包袱往上提了提,脚步未停。
“可您与大人也是陛下赐过婚的未婚夫妻啊!”
林风急得直挠头,快步跟在她身侧,“皇上金口玉言,您可是准首辅夫人,哪有提包袱走人的道理?况且大人身上那伤……”
“赐婚归赐婚,成婚前按礼制本就该各居其所。”谢知意挑眉,“至于他的伤,府里养着七八个御医,死不了。”
她刚绕过影壁行至前院回廊,一道低沉发哑的嗓音便从正厅台阶上方砸了下来。
“站住。”
谢知意停住脚步,抬眼望去。
崔清晏披着一袭月白暗纹长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脸色依旧透着失血后的苍白。
他右手紧紧扣着身侧的廊柱,肩胛处的布料隐隐渗出一点极淡的血痕,显然是强行下榻撕扯到了伤口。
“首辅大人不在榻上好生歇着,跑出来吹什么风?”谢知意语气如常。
崔清晏一步步走下台阶,目光死死锁住她手中的包袱,眼底压抑着一片沉沉的晦暗。
“拿着包袱,想去哪儿?”
“回谢家老宅。”谢知意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怎么,崔大人莫非忘了,谢家的冤屈洗清了,我已不是待罪之身,不必再顶着侍女的身份赖在首辅府。”
【谢家平反了,她便迫不及待想从本官眼前消失。】
【昨夜抱着本官上药时眼底的分明是心疼,一到天亮,翻脸比翻书还快。】
【没良心的女人。】
心声里的恼怒与焦躁几乎化作实质,震得谢知意耳膜微麻。
她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故意扬起唇角:“大人若实在舍不得我,大可直说,何必摆着这副要吃人的架势?”
崔清晏面皮一僵,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冷嗤出声。
“舍不得你?谢姑娘未免太高看自己。”
他掩下眼底的情绪,语调恢复了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本官只是提醒你,谢家初初平反,朝中那些暗中参与陷害谢家的残余党羽尚未拔除干净。你前脚踏出首辅府,后脚便可能成了旁人的活靶子。”
“这就不劳大人费心了。”谢知意晃了晃手中的包袱,“我手里的暗器和毒药,也不是吃素的。”
【油盐不进。】
【真想把她锁在屋里。】
【……若是她真在外面受了伤,同心蛊发作起来,痛的还不是本官?】
崔清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体内因情绪起伏而隐隐躁动的蛊虫,沉声道:“谢知意,即便谢家平反了,你我之间的旧账也还未算清。”
谢知意脚步一顿:“什么旧账?”
“同心蛊解法未明,你我性命相连。”
崔清晏几步逼近,高大的身躯带着迫人的压迫感,将晨光尽数挡在她身前。他垂眸盯着她,字字清晰:“在蛊毒彻底解开之前,你依然是本官的‘人质’。没有本官的准许,你半步都不准搬离首辅府。”
谢知意被他这蛮不讲理的说辞气笑了。
“皇上早已赐婚,我是未来的首辅夫人;同心蛊未解,我是你的解药宿主;如今你又扣我一个‘人质’的名头。”
她仰起头,眉梢挑起一抹讥诮:“崔首辅,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清冷克制、刚正不阿,如今怎么学会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由头强留女子了?”
崔清晏身形微僵,苍白的耳根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薄红。
【由头?若不用这些由头,难道要本官求你留下?】
【本官堂堂当朝首辅,绝不可能向你低头。】
【可你若是走了,这偌大的府邸……未免太空了些。】
听着他心底那声几不可闻的低喃,谢知意心尖蓦地漏跳了一拍。
她正欲开口,前院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紧接着,工部侍郎带着几名主事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见两人立在院中,连忙躬身行礼。
“下官参见首辅大人,参见安阳郡主!”
工部侍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递上一份折子:
“回禀首辅、郡主,谢侯府老宅年久失修,昨夜一场暴雨,后院主阁的梁木竟被白蚁蛀塌了半边!工部已连夜派人封锁抢修,但要彻底修缮至能安居,少说……少说也得再耗上两三个月啊!”
谢知意一愣:“塌了?”
昨夜京城分明只是微风拂面,哪来的一场暴雨?
她目光骤然转向身侧的崔清晏。
崔清晏神色自若地接过工部侍郎递来的折子,淡淡扫了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既是主阁坍塌,贸然入住确有凶险。工部好生修缮,不可怠慢。”
“是是是,下官遵命!”工部侍郎如蒙大赦,连忙领着人退了出去。
待院中重新安静下来,谢知意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尊清冷高贵的首辅大人。
“梁木被蛀塌了?崔大人,工部什么时候办事这般利落,连夜去谢宅查探白蚁了?”
【……林风办事倒是挺快,就是找的借口拙劣了些。】
【不过,能拦住她便好。】
崔清晏面不改色地将折子递给林风,抬眼看向谢知意,声音低沉而笃定。
“天意如此。”
他长臂一伸,极自然地从谢知意手中夺过包袱,顺手扔回给身后的林风,随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往内院带去。
“在谢宅修好之前,郡主便安心留在这儿。”
崔清晏侧过头,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贴着她的耳畔冷声道:
“就算下了赐婚圣旨,没有本官点头,你也休想踏出这道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