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审查的日子,像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夜。
按照省纪委联合审查组的规定,我现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三无人员”:不能查案,不能动用任何公安系统的权力和资源,不能私下接触任何与案件相关的人员。我的手机和通讯软件虽然没有被没收,但我心里很清楚,每一通电话、每一条信息,此刻都在有关部门的严格监控之下。
就像一只被拔了牙、剪了爪子,然后被关进铁笼子里的老虎。外面的人拿着长矛在笼子外面肆意挑逗、泼脏水,而我连吼一声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但审查组的规矩里,留了一道缝隙。
也就是这唯一的一道缝隙,成了我现在手里仅有的一把武器。
按规定,作为被审查对象,我必须定期或者随时根据审查组的要求,提交书面的《情况说明》。不管是针对网上的舆情,还是针对新出现的证据,我都必须给组织一个交代。
在这个寒冬的早晨,我坐在家里的书房中,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空白信笺纸,冷笑了一声。
沈云峰和闻笙以为,用这套官方的审查程序就能彻底困死我。他们以为我会像那些落马的干部一样,在这些情况说明里痛哭流涕地写检讨,或者像个祥林嫂一样满篇写着“我是被冤枉的”、“有人要害我”。
他们太不了解我了。
既然你们用审查的笼子困住我,那我就顺水推舟,把这场针对我的审查,变成一场针对你们的致命调查!
我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拔下笔帽。
书房里很安静,红袖带着念念出门去了。我知道她是刻意给我留出一个绝对安静的空间。墙上,那杆老支书送来的旧木秤静静地挂在正中央,窗外透进来的冬日冷光打在红木秤杆上,在我的书桌上投下一道长长的、笔直的阴影。
我盯着那道影子,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第一步,先从档案室的那把火开始烧。”
我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
我没有写任何一句喊冤的话,也没有用哪怕一个带有个人情绪的字眼。我把自己这十几年的刑侦经验,全部揉碎了,塞进了这种最刻板、最官方的公文语境里。
“关于本人违规代持临海市远洋贸易公司股权一事的补充说明。”
在这一项里,我没有去辩解我当时是为了保护江如雪,因为老郑的保险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我直接把矛头对准了省厅档案系统里那份消失的备案原件。
“……据本人回忆,该备案材料于xx年xx月xx日,由专班录入省厅绝密档案库。鉴于该电子档案及纸质原件目前均已遗失,本人恳请审查组,本着查清事实的原则,对十四个月前省厅‘专班旧档案数字化整理项目’进行专项核查。”
写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江如雪在车里查到的那些信息,继续往下写。
“请审查组重点核实以下线索:第一,承接该项目的外包公司‘明诚数据科技’,其系统后台在档案迁移期间的底层操作日志,是否存在人为删除特定案卷的代码痕迹;第二,明诚数据的大股东(香港某咨询公司)的原始注册资金流向,以及该外资背景是否符合省厅涉密档案处理的安保资质;第三,请向省厅后勤处调取当年销毁纸质卷宗的造纸厂过磅记录及运输车辆轨迹,核实销毁流程是否存在被人中途调包的物理时间差。”
我看着这几行字,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审查组的权限极大,尤其是肖峥这种铁面判官带队的级别。平时这些隐蔽的商业线索,如果由我们溯源办去查,还得走繁琐的手续去敲开各种金融和工商的大门。但现在,我只需要用“请求组织核实我无罪”的名义,把这些线索名正言顺地递到肖峥的手里。
肖峥是头老猎犬。只要他顺着我给的骨头去咬,明诚数据背后的天衡投资,绝对藏不住!
写完第一项,我翻过一页,开始写第二项。
“关于衡远助学金及裴砚之证词的相关说明。”
裴砚之的故事讲得太圆,圆得让公众相信了他,也圆得在法律上锁死了我父亲的签名。我不能在情况说明里直接骂他在撒谎,那不仅没有证据,还会让审查组觉得我在狗急跳墙。
我要做的,是用事实去撕裂他故事里的逻辑闭环。
“……本人对裴砚之先生的作证表示知悉。为进一步印证其证词的严谨性,彻底撇清本人与天衡资本的利益输送嫌疑,本人请求审查组对裴先生的海外资产合法性进行协助调查。”
“请重点核实:第一,裴砚之自1996年出国后,其名下所谓的‘小生意’在所在国的纳税记录及海关流水,是否足以支撑其每年向‘衡远助学’提供高额匿名捐赠;第二,请通过国际刑警或外汇管理局,追溯1996年至1999年间,汇入‘衡远助学’海外账户的原始汇款路径,核实该资金的真实发起人是否为裴砚之本人账户;第三,裴砚之称基金会被暗中收购,请调取该基金会变更法人的历史董事会决议,核对签字时间。”
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笔尖在纸上划出深刻的印记。
裴砚之,你想当个好人,想把这笔账揽在自己头上。那好,那你就得拿出真金白银的流水来证明!如果在那个年代,汇进基金会的钱根本查不到你的名字,或者资金量远远超出了你一个普通华人的收入水平,那你这份用眼泪包装的证词,就会成为天衡资本作伪证的最强铁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书房里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昏暗,又从昏暗变成了彻底的黑夜。我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书桌上的暖黄色台灯。
我就坐在那一圈光晕里,像一个耐心的工匠,一锤一锤地锻造着反击的利刃。
我把天衡资本这三年来在国内的每一次收购,每一次看似合法的资金流转,全都拆解成了最枯燥的财务节点和时间线。我把清河港串标案里那些离岸信托的架构盲区,也以“自我剖析”的方式,一条一条地列了上去。
我没有使用任何一个形容词。没有“卑鄙”、“恶毒”、“阴险”,也没有“委屈”、“绝望”、“悲愤”。
每一句话都是干巴巴的主谓宾,每一个诉求都带着精确到年月日的数字。
我不去评判天衡资本是好是坏,我只提供能查出他们违规操作的切入点。只要审查组按照我列出的清单去查,他们就会发现,在那些合法外衣的接缝处,全都是沈云峰留下的带血的指纹。
深夜十点。
我放下手里那支已经快要写干了墨水的签字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脖颈。
桌面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厚厚一沓信笺纸。
三十七页。
我拿过订书机,在左上角用力地压了下去,“咔哒”一声,把这三十七页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文字,死死地钉在了一起。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三十七页纸,是我作为一个警察,在这个被剥夺了所有权力的冬天里,向庞大的跨国资本打出的第一颗子弹。
他们以为把我关进了笼子里,就可以高枕无忧。他们根本不明白,把一个熟悉规则、懂法懂侦查的刑警逼到绝路,他能把整个笼子都变成他的绞肉机。
我拿起那份情况说明,塞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绕紧了封口的白线。
拿起桌旁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五分。
距离昨晚那个变声器幽灵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地点是清岭市南郊的废弃化肥厂。从省城开车过去,走夜路高速,时间非常紧张。
我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拿起那根用黑布包裹的战术甩棍,顺着袖口滑进了大衣的内兜里。冷硬的金属贴着肋骨,传来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推开书房的门,客厅里留着一盏暗黄的地灯。
红袖已经带着念念睡了。我在次卧的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的坚硬稍微融化了一点。我没有出声吵醒她们,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换上了一双便于跑动的作战靴,推门走进了楼道的寒夜中。
下楼后,我没有去开我自己的车。我的越野车在高速上撞报废了,现在停在维修厂,而且我的行踪肯定有审查组的暗哨在盯着。
我绕过小区的正门,从后墙的一处监控死角翻了出去。
在距离小区隔着两条街的一个老旧巷子里,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二手捷达。这是我昨天让老周用别人的名字临时搞来的一辆套牌车。
我坐进车里,打火,一脚油门,捷达车像一条灰色的泥鳅,无声无息地滑入了省城的夜色之中。
向审查组递交反击材料是明面上的阳谋,而在暗处,我必须弄清楚这个等了五年的幽灵到底想干什么。他口中的“长生不老药”,绝对是沈云峰在长衡仁爱医院地下车库里藏着的核心机密。
高速公路上没什么车,我在夜色中一路狂飙。
到达清岭市南郊那片废弃化肥厂的外围时,时间刚好是晚上十点五十五分。
冬夜的清岭南郊,荒凉得像是一片坟地。
这里曾经是陈宏达的毒品加工窝点,几年前被我带人给端了。从那以后,这片厂区就彻底废弃了。高耸的生锈反应塔像是一根根巨大的枯骨,直直地插在没有星光的夜空下。冷风穿过破败的厂房,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
我把车熄了火,停在距离厂区大门两百米外的一片小树林里。
我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黑暗的车厢里,静静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灯光,也没有车辆的引擎声。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枯草和积雪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死死地握住那根战术甩棍的手柄。
我顺着厂区外围那堵倒塌了一半的红砖墙,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化肥厂的内部。
这里我太熟悉了,当年的一草一木、每一个车间的布局,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脑子里。我避开空旷的广场,贴着二号车间的阴影,慢慢地朝着厂区最深处的那个旧锅炉房靠近。
十一点整。
当我的脚步刚踏入旧锅炉房那扇破烂的铁门时。
“啪”的一声。
黑暗的锅炉房深处,突然亮起了一束强光手电的光芒。那光束没有直接照在我的脸上,而是打在了锅炉房中央的一张破旧木桌上。
光晕中,木桌的边缘靠着一个人。
因为逆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风衣,整个脑袋都被兜帽遮住了。他个子不高,身形甚至有些单薄,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却透着一股极度危险的松弛感。
“林主任,挺准时啊。”
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粗粝得像金属摩擦一样的声音,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响了起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那个人影,右手大拇指已经推开了甩棍的卡扣,随时准备发力。
“别紧张,我说了,我是来给你送刀的,不是来杀你的。”
兜帽人轻笑了一声,他抬起手,将一样东西“啪嗒”一声扔在了木桌上。
那是一个档案袋,很薄,里面似乎装了几张照片。
“你不是想知道,长衡仁爱医院地下三层,那个带有omEGA标志的冷冻罐里藏着什么吗?”兜帽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自己看看吧。看完了,你就会明白,沈云峰这个百亿富豪,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我站在原地没动:“既然是合作,藏头露尾的算什么本事。你这变声器听着让人倒胃口,等了五年,连真面目都不敢露?”
“真面目?”
兜帽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
他缓缓地抬起手,抓住了风衣的边缘。
“林远,你记性那么好,当年你亲手把我送进地狱的时候,难道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从地狱里爬出来找你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一把扯下了头上的兜帽,同时将那束强光手电,直接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借着惨白刺眼的光芒。
我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半边被严重烧毁、布满恐怖疤痕,如同恶鬼一般的脸。而在另一半完好的脸庞上,一只怨毒到极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只觉得头皮猛地一炸,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甩棍的手背上,青筋瞬间暴起。
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