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平。
老陈书记。
这三个字从周明远嘴里吐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隔离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成千上万只马蜂在疯狂地嗡嗡作响。
你胡说八道!红袖猛地跨前一步,手里的笔录本重重地拍在桌面上,一双眼睛因为愤怒而瞪得通红,周明远,你死到临头了还想拉垫背的?老陈书记当年为了信通案顶了多大的压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他怎么可能是杀害顾长风的凶手!
我胡说?周明远看着暴怒的红袖,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苏处长,你们这些搞纪检的,就是太容易相信那些表面上道貌岸然的东西。他顶着压力查我?那是他发觉我翅膀硬了,想脱离他的掌控,他必须借你们的刀来敲打我,甚至除掉我!
周明远喘了两口粗气,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转向我:林远,你爹当年查到了红星厂暗账的源头,那笔钱,我只拿了三成。剩下的大头,全流进了当时省委某几个重要位置的口袋里。而负责牵线搭桥、分发利益的大管家,就是陈建平!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了起来,但我强迫自己把那股想要掀桌子的冲动压下去。
这个时候,绝不能被他带着节奏走。
周明远,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口说无凭。我深吸了一口冷气,语气异常冰冷,我要的是物证,是能把陈建平钉死的铁证。没有这些,你刚才说的话,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物证我当然有。周明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我留了他当年亲笔批复的资金走向条,还有几盘关键的录音带。这些东西,全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海外加密云盘里。
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我,脸上的疯狂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讨价还价。
林远,咱们做笔交易。
周明远伸出干瘪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那份证据,我可以毫无保留地交给你。但我刚才说了,老骆在温哥华已经把子阳逼上了绝路。我要你现在给我一台能连接外网的加密电脑,我要亲自操作,把我存在瑞士独立账户里的最后一笔应急资金转给老骆,买我儿子一条活路。
只要资金一到账,我儿子脱了身。我马上把云盘密码给你,并且在这份认罪书上签字画押。江南省的烂摊子,我周明远全扛了。
听完他的条件,我心里突然想笑。
这老狐狸,真是把这两个字刻进了骨髓里。他以为抛出老陈书记这个惊天大瓜,就能把我震住,就能借着我急于求证的心态,给自己争取到一个转移资产、安排后路的机会。
他想效仿卫天成,在最后关头把家里人摘出去。只要他儿子在国外拿着那笔巨款,隐姓埋名,周家的香火和富贵就还能延续。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我眯起眼睛看着他。
这不是谈条件,这是互利共赢。周明远那张老脸上挤出一丝自以为拿捏住我的笑容,林远,你要的是真相,是复仇。我要的是我周家留个种。这笔钱是我早年炒外汇赚的干净钱,跟信通案没关系。你行个方便,江南省的天,我帮你捅破。
红袖在一旁急得直瞪眼,刚想出声阻拦,我却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我看着周明远,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台带有军用级加密通讯模块的平板电脑,直接扔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网是通的,没做任何拦截。你转吧。我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猴戏。
周明远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他愣了一下,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平板。但护犊心切的本能终究战胜了多疑,他一把抓起平板电脑,枯瘦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起来。
他熟练地登入了一个全英文的暗网界面,输入了十几位的复杂密码,又进行了面部和声纹的双重识别。
屏幕上跳出一个代表着余额的数字:三千万美金。
这应该就是他用来保命的最后底牌了。
子阳,爸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周明远看着屏幕,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和决绝,随后迅速输入了骆生在海外的指定收款账号,按下了confirm(确认)键。
绿色的进度条在屏幕上开始加载。
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八十……
周明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个进度条,仿佛那是他后半辈子唯一的指望。
然而,就在进度条即将跑到百分之百的瞬间。
屏幕突然猛地一闪,整个界面瞬间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猩红。
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弹了出来,下面跟着一行冰冷的英文提示:
transaction denied. Account Frozen by International Anti-money Laundering task Force. (交易拒绝。账户已被国际反洗钱特别行动组冻结。)
周明远浑身一震,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像疯了一样,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地戳着返回键,重新登录,再次点击转账。
猩红的警告页面再次无情地弹出。
他不甘心,手忙脚乱地退出来,又登入了另外两个备用的虚拟货币钱包。
Error(错误)。
Access denied(访问被拒绝)。
每一个他自以为天衣无缝、藏得比谁都深的退路,此刻全都亮起了代表死亡的红灯。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周明远双手抱着平板电脑,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声音嘶哑得像野兽的哀嚎:林远!你做了什么手脚?!你把网络掐断了对不对?!
我什么都没做。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幕后庄家,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周明远,你真的以为,我们今天只是待在茶馆里睡大觉吗?你真的以为,如雪把风声透给骆生,仅仅是为了吓唬你儿子?
我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指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英文字母。
你太小看江如雪在北美商圈的能量,也太小看沈清秋追踪数据的本事了。
我冷冷地揭开了谜底:如雪逼着老骆对你儿子下死手,你儿子走投无路,肯定会去动用你留给他的那些应急资金。他只要一登录账户,只要一产生数据交互,清秋就能在十秒钟内,顺着他的Ip地址,把你周家在海外所有的隐藏资金池、所有的子母账户,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你们布好的天罗地网,被自己儿子的恐慌,亲手捅破了。从下午三点开始,你名下、你儿子名下、甚至你用假名注册的所有海外账户,已经被国际刑警和反洗钱中心全线封死。
我看着他渐渐灰败下去的脸色,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领导,你的钱,一分都出不去了。
一声。
平板电脑从周明远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屏幕摔出了一道刺眼的裂痕。
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去了脊梁骨,软绵绵地瘫倒在单人沙发里。他张着嘴,像是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老鱼,大口大口地倒着气,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完了。
彻底完了。
这位在江南省掌控全局、把无数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老人,在这一刻,终于真真切切地尝到了什么叫做无路可走。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在隔离室这扇铁门关上的那一刻,就已经化为乌有。而他最后那一丝希望——他的儿子和那笔干净钱,也在我们步步为营的算计中,被碾得粉碎。
林远……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周明远才发出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呢喃。
他抬起头看着我,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也没有了半点体面。
求求你……放过子阳吧……钱我不要了,老陈的证据我也给你。子阳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懂,老骆会杀了他的……
他挣扎着想要从沙发上滑下来,似乎是想给我下跪。
我一把架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按回了沙发上。
周明远,把你的眼泪收起来。我冷冷地看着他,你儿子是无辜的?那红星厂那些因为买断工龄被克扣,连看病钱都没有,最后只能在家里等死的工人,他们无不无辜?!信通财富那些攒了一辈子养老钱,最后被你们卷个精光、跳楼上吊的老百姓,他们无不无辜?!
我甩开他的手,从桌上拿起那份认罪书和一支笔,重重地拍在他怀里。
你儿子死不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已经让如雪给老骆递了话。老骆是个生意人,他不想要人命,他只要止损。我已经通过专案组,正式向国际刑警申请了对周子阳的跨国引渡。只要你把字签了,把老陈的证据交出来,你儿子就会被全须全尾地押解回国,接受中国法律的审判。
这是你,也是你儿子,唯一的生路。
周明远颤抖着捧着那份认罪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指控。
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流下。
随后,他拔下笔帽,在认罪书的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用力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老陈的录音带和账本,在半山疗养院九号楼,地下室左手边第三个保险柜的夹层里。密码是子阳的生日。
周明远交出认罪书,仿佛完成了一场漫长的告别。他转头看向窗外,声音变得空洞而遥远。
林远,你去抓他吧。陈建平藏得太深了。他就像一条躲在泥潭最深处的毒蛇,看着我们互相撕咬。
但我警告你,他能在这个位子上坐这么稳,他手里的底牌,绝对不止我这一张。
我拿过认罪书,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转头交给了红袖。
红袖,立刻联系李领队,让人去疗养院提证据。另外,马上办理周明远的正式羁押手续,移交司法机关。
交代完这些,我没有再多看周明远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隔离室。
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清冷的寒意。
雨已经彻底停了,厚重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透出几点惨淡的星光。
小伍在车旁抽着烟,见我出来,赶紧掐灭了烟头迎上来。
哥,全撂了?
撂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感觉浑身的肌肉都在因为过度紧绷而隐隐作痛。
但我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周明远的案子,到这里算是彻底落下了帷幕。他辛苦铺设的退路被斩断,他的家人面临法律的制裁,他本人也将要在铁窗里度过余生。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可是,那股笼罩在江南省上空多年的阴霾,并没有因为他的倒下而散去。
反而,因为老陈书记这个名字的出现,变得更加浓重、更加让人窒息。
如果老陈真的是当年下达绝杀令的人,如果他才是那个分走大头、幕后操盘的终极黑手……那我这十年来对他所有的敬重、所有的感激,简直就像是一个荒诞到极点的笑话!
林哥,咱们现在去哪?回专案组吗?小伍发动了车子,轻声问道。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我准备开口的时候,我兜里那部私人的保密手机,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震动声。
我拿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虚拟号码。
但我对这个号码太熟悉了。这是赵默独有的通讯方式。
我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赵默那冷得像冰一样的声音。
林远,周明远吐口了吧?
吐了。我声音低沉,他指认了老陈书记。证据在半山疗养院。
别去拿证据了,来不及了。赵默的语速突然加快,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凝重。
我猛地睁开眼睛:出什么事了?
陈建平不见了。
赵默在电话那头沉声说道:就在半个小时前,陈建平以突发心脏病为由,乘坐省委的内部救护车离开了住所。但救护车并没有去省人民医院,而是在半路避开监控,消失在了南郊沿海公路的方向。
更要命的是……
赵默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让我的心脏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老陈在离开之前,派他的心腹去了一趟市局档案室。他们调走了当年红星机械厂案所有的原始纸质卷宗,还有你父亲当年法医鉴定报告的唯一孤本。
他要去当年事发的沿海公路烧毁证据!我瞬间反应过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不仅要烧证据。赵默的声音透着一丝残酷的冷意,他还带走了那把当年用来制造车祸现场的、配发给李维民的老式配枪。他知道周明远保不住了,他这是要孤注一掷,抹平所有的历史痕迹。
林远,来沿海公路。到了该算总账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