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汇。
民国三年,法租界扩界,这里就成了法新租界的最西边。
马路边上有家洋行,专门卖纺织厂里用的染料,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看着生意不错的样子。
半上午的样子,有两个年轻人从路口儿拐过来,手里拿着张纸片儿,一边儿走一边儿对着门牌号儿。
“十七、十八……十九!是这儿!哥,找着了!”
年轻些的那个指着块儿门牌嚷嚷起来,后头跟着那个看着年长些,瞧了一眼,抬腿就进去了。
当啷啷,挂在门上的铃铛一响,立马有伙计迎过来,“先生,我家染料都是欧洲进口的,上色牢靠,价格公道,你看看?”
“我从南京过来,带了一壶好酒,你们这儿有什么下酒菜?”
对面那伙计一愣,回头往后看了一眼,有个岁数大一点儿的人过来接上了话茬儿,“糖芋苗和芝麻汤圆,您想要什么?”
“五香熏鱼有吗?”
“只有糖醋排骨。”
他们一问一答,墨点儿早就忍不住了,从兜里探出身子来,嗖的一下就奔着二层跑了上去。
随后就听见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时柳抱着黑猫从二层的楼梯上探出头来,“哈,真是你来了?!”
傅宁抬头看着他,这一程子没见,时柳瘦了不少,胡子也长长了,头发可能有几天没洗了,呲得跟鸡窝似的。
他招着手让傅宁上去,一推房门差点儿让烟味儿顶个跟头。
时柳到了窗户边儿上,拉开窗帘儿,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儿。
湿冷的空气挤了进来,把那些呛得人直咳嗽的烟味儿吹淡了些。
“快过年了,你不在家待着,跑我这儿干什么来了?谁给你的暗语?”
“北平不安定,我也不想上街维持秩序去,干脆就出来晃荡晃荡的,先到的南京,九哥说你发愁呢,让我过来瞧瞧。”
“唉~,何止是发愁啊!”
时柳指了指桌子上摊开的地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跑都跑不过来。”
那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好多圈儿,看起来有点儿遍地开花的意思。
“什么情况?”
傅宁用手在地图上点着那些红圈儿,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地名儿。
说起来,上海也是个大码头,鱼龙混杂,哪天死几个人都不是事儿。
可最近这几个月,总是有租界的人报告外国人失踪的案子。
现在只要搭上了“外国人”这三个字,那什么事儿都得往它后头排。
租界巡捕房和上海市公安局都忙着找人,撒出大把的人手,还跟地方上的各位大佬通气儿,让他们的徒子徒孙也帮忙找。
这回好了,不仅那些帮会子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惹得人心惶惶,巡捕房的捕探和公安局的警察还失踪了几个。
这看着可就不是一般的刑事案件了,他们情报处暗中就接手过来,快一个月了,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人还在丢,前天法租界的巡捕房又通报过来了一个案子,有个德国的洋行职员失踪了,他妻子报了德国大使馆,南京那边儿的问询函一天能来三个。”
“所以你也开个洋行,守株待兔?”
“这倒不是,这洋行本来就是我们的一个点儿,这边儿在租界里,行动方便些,这才聚在这儿的。”
傅宁又问起最近的这个失踪职员的情况,时柳从旁边儿的纸堆里翻出一沓子档案递给他。
失踪的这个德国人叫保罗,三十六岁,在一个销售机械设备的洋行里负责售后维修,到中国时间不是很长,不到三年。
中国话说的不好,所以只在租界里活动,很少离开所在的街区。
资料里显示,他失踪那天本人没有任何异常表现,只是跟他妻子说洋行让他出个差,去乡下的厂子里调试机器,要几天才能回来。
这样的事儿以前也有过,但是三两天就回来了,这次五天了都没有动静,家里人正心里不踏实的时候,洋行里来了人问,他在不在家,为什么几天没去上班?
他妻子这才意识到,丈夫可能出事儿了,一边儿报给巡捕房,一边儿给德国大使馆写了信。
据核实,他确实是出了个差,去宝山那边儿,洋行里新卖出去了一批织布机,他去给调试机器,有本地人跟着。
但根据安排,他应该三天就回程了。
洋行里等了两天没见着人,才到他家里打听的,两下一碰面,这才意识到他失踪了。
再找那个本地向导,也没了。
光看这些纸面上的消息,看不出什么来,傅宁把档案放在一边,又问起了失踪的捕探和警察。
“都是中国人吗?”
“上海市公安局的警察肯定都是中国人,租界里丢的两个捕探,一个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华捕,另外一个是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外籍捕探。”
“哪国人?”
“是个红头阿三。”
傅宁听着他说话,又在那纸堆里翻翻捡捡,把这两个人的资料找出来。
那个外籍捕探的资料非常简单。
姓名:阿鲁尔。
年龄,二十二岁。
来自孟买。
然后就没了。
而华捕的资料稍微齐全一点。
邱芷君,二十六岁,上海本地人,失踪时正在侦办比利时商行职员失踪案。
傅宁注意到那个比利时商行的职员失踪时也是在出差,是在浏河。
再翻一翻,嘉定、金山、平湖……
几乎就是贴着上海围了一圈儿。
这意味着什么呢?
傅宁还没来得及深想,楼梯上一阵脚步声,“头儿,巡捕房来人了,说是邱芷君家里收到了一封信,封面的字迹是邱芷君的,里面没写字儿,就夹着一束蚕丝。”
“从哪儿寄出来的?”
“没有地址,看邮戳儿是松江。”
时柳披上大衣就往外跑,傅宁带着吉庆余在后头跟着。
法租界巡捕房里坐着个哭哭啼啼的老太太,她是邱芷君的奶奶,已经快七十了。
儿子和儿媳妇没了好几年了,就这么一个孙子跟她相依为命,现在也失踪快一个月了,老太太情绪崩溃了好几回。
傅宁拿着那蚕丝捻了捻,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他姐夫是开南货铺子的,总是听他念叨,多少也知道点儿。
松江最出名儿的是棉布,邱芷君夹的蚕丝是有什么特指吗?
吉庆余也接过蚕丝看了看,又凑在鼻尖儿闻了闻,眉头一皱,再闻了闻。
“哥,这蚕丝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尸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