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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七七站在厨房中央,双手叉腰,像个检阅三军的女王。

“今日主题,豪华大餐!”

她宣布,声音在挑高的空间里回荡。

“本小姐亲自指挥,保证让你们——”

“你会做什么?”

薛思思靠在岛台边,手里转着一根胡萝卜,语气平淡。

“煮泡面。”

“……”

“但本小姐理论满分!”

林七七理直气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一篇收藏的菜谱。

“喏,法式焗蜗牛,黑松露烩饭,惠灵顿牛排,再来个分子料理甜点——”

“停。”

薛思思把胡萝卜扔回蔬菜篮。

“这些食材,冰箱里有一半?”

“没有。”

“那你说什么?”

“所以说,”林七七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我们先去超市——”

“不去。”

“为什么?”

“累。”

薛思思抽回手臂,往姜鱼身后躲了半步。

姜鱼正站在冰箱前,清点里面的存货,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做。”

“……”

薛思思噎住,耳尖微微发红。

林七七在旁边笑得直拍岛台。

“姜保镖,你这话接得,绝了。”

姜鱼没理她,从冰箱里取出一块牛排,几枚鸡蛋,一把青菜,还有半袋剩米饭。

“蛋炒饭,煎牛排,青菜汤。”

“太寒酸了吧!”

“或者泡面。”

“……蛋炒饭就蛋炒饭。”

林七七瘪嘴,随即又振作起来,举起手机。

“但本小姐要加料!虾仁!火腿!松仁!”

“没有。”

“那有什么?”

姜鱼把冰箱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鸡蛋,剩饭,葱。”

“就这些?”

“就这些。”

林七七的脸垮下来,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王晨露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关掉。

“我来做。”

“你会?”

“会一点。”

王晨露挽起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薛思思看着她的动作,挑了挑眉。

“晨露,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小时候。”

王晨露的声音从水流声里传出来,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一个人,总要吃饭。”

薛思思没再追问。

她想起王晨露的身世,想起她那些从不提起的过去,忽然觉得,这个厨房里站着的四个人,各有各的废墟。

只是她们都学会了,在废墟上生火做饭。

“我来帮忙!”

林七七挤到水槽边,抓起一颗青菜。

“这个怎么洗?”

“冲一下。”

“冲几下?”

“干净为止。”

“那怎么算干净?”

王晨露关掉水龙头,把青菜从她手里拿回来,一片一片地剥开,在水流下轻轻搓洗。

动作很慢,很细,像在整理一件珍贵的瓷器。

林七七在旁边看着,忽然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露露好厉害。”

王晨露的手顿了一下,耳尖泛起一点薄红。

“……别闹。”

“没闹,真心的。”

薛思思在旁边“嗤”了一声,转身去拿鸡蛋。

鸡蛋在冰箱里放得太靠里,她踮起脚,指尖刚碰到蛋壳,盒子却滑了一下。

“小心。”

姜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同时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稳稳托住蛋盒。

薛思思的后背几乎贴上她的胸口。

隔着两层衣料,能感到一点体温,和一点淡淡的烟草气息。

她僵了一下,耳尖更红了。

“……我自己能拿。”

“嗯。”

姜鱼把蛋盒递给她,却没有立刻收回手。

她的手臂悬在薛思思身侧,像一柄随时可以收拢的鞘。

薛思思抱着蛋盒,快步走回岛台,脚步有些乱。

“思思,”林七七在旁边喊,“你脸红了。”

“热的。”

“厨房空调十八度。”

“……闭嘴。”

薛思思把蛋盒往岛台上一放,开始磕鸡蛋。

第一个鸡蛋,力道太大,蛋壳碎了一半,蛋清混着碎壳掉进碗里。

她皱了皱眉,用筷子去挑碎壳,越挑越碎。

“我来。”

姜鱼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筷子。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利落得像在拆解某种精密器械。

碎壳很快被挑干净,蛋清在碗里微微晃动,像一汪透明的泉。

“看会了?”

“……会了。”

薛思思低下头,去拿第二个鸡蛋。

这次她小心了许多,磕开一条缝,沿着裂缝掰开。

蛋壳分成两半,蛋清蛋黄完整地滑进碗里。

“成功了。”

她轻声说,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上扬。

姜鱼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鼻尖上,像一颗细小的、发光的糖。

“继续。”

“知道。”

薛思思磕第三个鸡蛋,力道又大了,蛋黄破了,混进蛋清里。

她“啧”了一声,却没有放弃,继续磕第四个。

姜鱼没有帮忙。

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新开始。

目光落在她沾着蛋液的手指上,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尖上,落在她耳尖那片持续不散的薄红上。

像在看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姜鱼!”

林七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过来切肉!”

姜鱼走过去,从冰箱里取出那块牛排。

肉质鲜红,纹理清晰,带着一点冷藏后的凉意。

她放在砧板上,抽刀。

刀是厨房常用的中式片刀,在她手里却像一柄称手的兵器。

刀刃落下,“笃”的一声,牛排被片成均匀的薄片。

动作迅猛,高效,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

王晨露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她握刀的手上。

那只手,手背上有图腾纹身,指节处有薄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

和她一样。

“姜小姐。”

“嗯?”

“你的刀法,”

王晨露顿了一下,“很快。”

“习惯了。”

姜鱼把切好的肉片码进盘子,刀刃在砧板上轻轻一磕。

“以前,不快会饿肚子。”

王晨露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处理手里的青菜。

动作依然很慢,却有一种和姜鱼截然不同的、属于另一种生存方式的沉稳。

“露露,”林七七在旁边拽她的袖子,“帮我系围裙。”

“你自己会。”

“我现在不会了。”

王晨露叹了口气,放下青菜,转身帮她系围裙带子。

林七七趁机凑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王晨露的耳尖更红了,手指在带子结上收紧,勒得林七七“嘶”了一声。

“疼。”

“活该。”

“露露好凶。”

“……”

薛思思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磕鸡蛋,这次终于熟练了些,一连磕了五个,只有一个破了蛋黄。

“思思,”林七七系好围裙,凑过来,“你切葱会吗?”

“……”

“不会?”

“会。”

薛思思拿起一根葱,放在砧板上。

刀刃悬在葱上方,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斜着切。”

姜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或者竖着,随你。”

“……”

薛思思斜着切了一刀,葱滚了一下,刀刃擦着指尖过去。

姜鱼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将刀夺过去。

“危险。”

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刀刃贴着薛思思的指节划过,停在砧板上,距离她的皮肤只有半寸。

薛思思僵住。

她能感到姜鱼掌心的温度,和一点薄茧摩擦皮肤的粗糙感。

“我……”

“我来。”

姜鱼松开她的手腕,接过那根葱,斜刀切下去。

葱段均匀,葱白葱绿分明,落在砧板上,像一排整齐的琴键。

“看会了?”

“……嗯。”

“再试。”

姜鱼把刀递还给她,却没有立刻收回手。

她的手指悬在刀柄上方,像随时可以覆上来,纠正她的姿势。

薛思思握着刀,切下去。

这次葱没有滚,刀刃稳当,葱段虽不均匀,却也没有伤到手。

“可以。”

姜鱼说,声音很轻,像某种不易察觉的赞许。

薛思思的耳尖又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切,动作比刚才更认真。

林七七在旁边看着,忽然“噗”地笑出声。

“思思,你切个葱,怎么跟做高数题似的。”

“你行你来。”

“本小姐指挥,”林七七举起手机,“来,下一步,炒饭!”

“饭呢?”

“锅里啊。”

“没开火。”

“……”

“姜鱼,开火。”

“嗯。”

姜鱼走到灶台前,拧开开关。

蓝色的火焰“噗”地升起,舔着锅底。

她往锅里倒油,油面微微晃动,映着火焰的光。

“饭。”

“给。”

薛思思把剩饭递过去。

姜鱼接过来,直接倒进锅里。

冷饭遇热油,发出“滋啦”的声响,米粒在锅里跳动,像一群受惊的银鱼。

“鸡蛋。”

“给。”

“葱。”

“……给。”

薛思思把切好的葱段递过去,指尖沾着一点葱汁,微微发辣。

姜鱼接过,撒进锅里。

葱段在热油里翻滚,香气立刻涌出来,带着一点辛辣的、让人眼眶发酸的暖意。

“盐。”

“……哪个是盐?”

薛思思看着台面上的调料罐,皱眉。

“左边。”

“这个?”

“右边。”

“……”

“白色,颗粒小的。”

薛思思找到盐罐,打开,用勺子舀了一点,递过去。

姜鱼看了一眼。

“多了。”

“那倒回去一点。”

“用你手。”

“……”

薛思思瞪她,却还是用手捏了一点,撒进锅里。

盐粒落在炒饭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姜鱼翻炒几下,米粒渐渐变得金黄,鸡蛋碎裹在饭粒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出锅。”

她把炒饭盛进盘子,递给薛思思。

“端着。”

“……我又不是服务员。”

“那放着。”

“我端着。”

薛思思接过盘子,指尖触到瓷器的温热,像某种真实的、可以确认的存在。

她低头看着那盘炒饭。

金黄,松散,香气扑鼻。

和她在餐厅里吃过的那些精致摆盘完全不同。

却让她忽然觉得饿。

“牛排呢?”

林七七在旁边喊。

“煎。”

姜鱼把平底锅架上,开火,倒油。

牛排片滑进锅里,发出“滋啦”的声响,肉香立刻弥漫开来。

王晨露的青菜汤也煮好了,清汤寡水,几片菜叶漂在汤面上,像一幅极简的水墨画。

“就这些?”

林七七看着桌上的三样菜,瘪嘴。

“蛋炒饭,煎牛排,青菜汤。”

“太简单了。”

“那你做。”

“……”

林七七闭上嘴,乖乖坐下。

四人围坐在岛台前,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桌面上投出一个温暖的光圈。

薛思思拿起筷子,夹了一勺炒饭,送进嘴里。

米香,蛋香,葱香,在舌尖化开。

很简单。

很普通。

却让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怎么样?”

姜鱼问,声音平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一般。”

薛思思低下头,又吃了一勺。

“盐多了。”

“嗯。”

“蛋有点老。”

“嗯。”

“葱切得不够细。”

“嗯。”

“你只会嗯?”

“嗯。”

“……”

薛思思放下筷子,抬头瞪她。

姜鱼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杯水,目光落在她脸上。

灯光在她浅银灰色的发间流动,像一层淡淡的、流动的霜。

可她的眼神,却比往常柔和了一些。

像冰层下,有温水在慢慢流动。

“吃你的。”

她说,声音很轻。

“话多。”

薛思思噎住。

林七七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王晨露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薛思思低下头,继续吃。

一勺,又一勺。

眼眶里的酸意,被炒饭的热气蒸上去,又逼回去。

她没有哭。

只是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品尝某种珍贵的、不可再来的东西。

姜鱼看着她,没有动筷子。

她的目光落在薛思思沾着饭粒的嘴角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脸上有饭。”

“……”

薛思思抬手去擦,擦错了边。

姜鱼叹了口气,抽了张纸,探身过去,替她擦掉。

手指触到她的唇角,很软,很烫。

薛思思僵住。

姜鱼也僵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移开目光。

姜鱼坐回去,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吃饭。”

她说,声音有些哑。

“嗯。”

薛思思低下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林七七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发现了新大陆。

“思思,你——”

“吃饭。”

“我还没说——”

“吃饭。”

薛思思瞪她,眼神里带着警告。

林七七闭上嘴,却笑得肩膀直抖。

王晨露在桌下踢了她一脚,她才收敛一些,低头扒饭。

灯光在四人头顶悬着,像一颗温暖的、不会坠落的星。

窗外,城市的喧嚣涌上来,像一层与她们无关的毯子。

而厨房里,锅碗瓢盆还摊在台面上,油渍还没擦净,葱叶还散在砧板上。

混乱,狼藉,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想要沉溺的安宁。

薛思思吃完最后一口炒饭,放下筷子。

“饱了?”

姜鱼问。

“嗯。”

“那收拾。”

“……我收?”

“你吃的。”

“你也吃了。”

“我做饭。”

“……”

薛思思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动作笨拙,碗碟在她手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鱼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盘子。

“笨。”

“你才笨。”

“嗯。”

“……”

薛思思瞪她,却没有再抢。

两人站在水槽边,一个洗,一个递。

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像某种无声的、刚刚萌芽的歌。

林七七和王晨露坐在岛台前,看着她们的背影。

“露露,”林七七压低声音,“她们是不是——”

“是。”

“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

林七七瘪嘴,随即又笑了。

她靠在王晨露肩上,看着厨房里那两个忙碌的身影。

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笨拙却温柔的画。

“真好。”

她轻声说。

“什么?”

“没什么。”

林七七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就是……真好。”

王晨露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覆住林七七放在桌上的手。

手指交缠,像两根终于找到彼此的藤蔓。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遥远的、闪烁的海。

而厨房里,水流声还在继续,碗碟碰撞的声音,偶尔夹杂着薛思思的低声抱怨,和姜鱼低沉的回应。

像一首没有词的、却人人都会哼的歌。

薛思思洗完最后一个碗,甩了甩手上的水。

“好了。”

“嗯。”

“我累了。”

“去睡。”

“你呢?”

“收拾。”

“……”

薛思思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姜鱼的手腕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水渍,和今早被粥烫出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姜鱼。”

“嗯?”

“以后……”

她顿住,手指攥紧了衣角。

“以后什么?”

“……别做这么烫。”

姜鱼转头看她。

薛思思低着头,耳尖在灯光下泛着一点薄红,声音闷闷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烫到手,很麻烦。”

姜鱼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薛思思以为她不会回答。

“……嗯。”

最后,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却比平时所有的“嗯”都轻,都软,都像某种不易察觉的、刚刚萌芽的什么。

薛思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姜鱼已经转过身,继续收拾台面,背影沉默得像一堵墙。

可她的脚步,似乎比刚才慢了一些。

薛思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像一座终于肯暂时卸下防备的、柔软的碑。

而碑下,有温水在慢慢流动。

“我去睡了。”

她说,声音很轻。

“嗯。”

“……你也早点。”

“嗯。”

薛思思转身,走向卧室。

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牵着她。

姜鱼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收拾,动作比平时更轻,更缓。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瞳孔里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想起老雷说过的话。

“小鱼,你这种人,不能过日子的。”

那时候她信了。

现在,她看着这个狼藉的厨房,听着卧室里传来的、薛思思翻身的声音。

忽然觉得,老雷也许错了。

不是不能过日子。

只是以前,没有人陪她一起,把日子过成这种混乱的、温暖的、让人想要沉溺的样子。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关掉厨房的灯。

黑暗里,她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

那不是执行任务时的紧绷。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