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层顶端的董事长办公室,大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整座城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之外。
这里曾经是临江商界最有权势的中心,整面落地玻璃窗外可以俯瞰整个城东金融街的繁华车流,空气中依旧残留着薛敬轩生前最偏爱的沉香雪茄味。
红木办公桌后那张巨大而沉重的黑色真皮转椅,高高耸立在那里,像是一座用黄金和白骨堆砌而成的冰冷祭坛。
薛思思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办公桌前。
她没有坐下,只是伸出有些发僵的右手,指尖缓缓抚过桌面上那方刻着薛敬轩名字的白玉镇纸,冰凉的玉石触感顺着皮肤一路窜上脊背。
刚才在会议室里那种如刀似剑的锐气,在踏入这间屋子的刹那,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骨架,悄然崩塌成一片虚无。
赢了。
她逼退了野心勃勃的赵崇海,镇住了各怀鬼胎的全体董事,甚至在四十分钟之内强行稳住了即将崩盘的集团大盘。
临江市各大财经网媒的头条推送,此刻恐怕已经铺天盖地地换上了她冷漠清瘦的照片,冠以“薛氏铁血女继承人”、“商界新星”等光鲜亮丽的头衔。
可是,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快意。
甚至连一丁点属于胜利者的欢愉都没有。
薛思思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剪裁刻板、毫无生气的纯黑色西装套裙,看着自己手腕上为了遮盖颤抖而扣得生疼的钢表,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满冰水的烂棉花,沉重得连呼吸都泛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权力的顶端,原来是这么冷的一座荒原。
从踏进这间屋子开始,她就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在闺蜜面前放肆大笑、可以在宴会上因为一杯香槟不合心意就任性摔杯的薛大小姐了。
她成了薛董。
成了一个必须时刻在袖口里藏着刀、连睡觉都得睁着半只眼睛防备身边所有人的孤家寡人。
她甚至不能去为那个猝死在情妇床上的父亲流一滴眼泪,因为任何一点属于人类的悲伤,都会被那些虎视眈眈的饿狼当成软弱可欺的信号。
办公桌前的高级地毯上,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脚步声。
姜鱼单手推开沉重的实木暗门,反手将门锁轻轻拧死。
她褪下了那件沾染着会议室硝烟味的黑色大衣,里面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做旧工装背心,冷白的双臂上那些繁复漆黑的图腾纹身在柔和的室内光线下清晰可见。
姜鱼没有像往常那样倚在门边抽烟,也没有说任何一句诸如“你刚才做得很棒”之类的客套废话。
她踩着平底靴,神情冷淡而沉静,迈着修长的双腿穿过空旷的办公室,一步步走到了薛思思面前。
在那个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孩注视下,姜鱼从工装裤宽大的侧兜里,掏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粉色丝绒扁盒。
盒子被修长的指节推到了光滑的桌面上,滑到了薛思思的手边。
薛思思怔了怔,垂下那双通红酸涩的杏眼,看向那个与这间森严办公室格格不入的精致小盒。
盒盖被姜鱼随手挑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六枚圆滚滚的马卡龙,覆盆子粉与开心果绿相间,表皮上泛着一层细腻微甜的光晕。
那是临江老城区一家极难排队的法式甜品店的招牌,每天限量供应,薛思思回国前在电话里随口提过一次想吃,后来因为薛父的暴毙和连番变故,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顺路买的。”
姜鱼单手插回裤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狭长的丹凤眼微微垂落,目光落在薛思思发白的唇角上。
“听说吃点甜的,脑子不会转得那么僵。”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薛思思呆呆地看着那几枚甜腻小巧的点心,视线从清晰一点点变得模糊,眼眶里那些在面对满堂权贵、面对凶狠媒体时都不曾掉落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粉色的丝绒盒盖上。
啪嗒。
一颗眼泪晕开了纸盒上烫金的法文字样。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那只被她死死伪装、强行撑起来的坚硬外壳,在这一盒微不足道的廉价甜点面前,被砸得粉碎。
“姜鱼……”
薛思思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沙哑破碎的哭腔,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下一秒,女孩不再顾及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也不再在乎自己是不是刚刚执掌百亿帝国的继承人,整个人向前倾倒,双臂用力环住了姜鱼精瘦结实的腰身,将整张惨白的小脸死死埋进了姜鱼温热的颈窝里。
“呜……臭鱼……”
压抑了整整三天的恐惧、委屈、耻辱与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崩溃的呜咽。
薛思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纤细的手指抓皱了姜鱼背后的工装布料,指节泛着青白,像是快要溺死的人在暴风雨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他们都在看着我,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像是要吃了我一样……”
“我根本不知道那些账目对不对,我刚才念错了一个数字,我以为赵崇海下一秒就会掀桌子……”
“我爸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他怎么可以把这种烂摊子丢给我一个人……”
断断续续的控诉混杂着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姜鱼颈侧冷白的皮肤,顺着锁骨处的黑色图腾一路滑落进衣领深处。
姜鱼垂在身侧的双臂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这具单薄躯体所承受的重压,感受到那颗在皮肉下疯狂跳动、惊惶失措的心脏。
这个在二十分钟前还冷酷宣判老臣死刑的无冕女王,此刻在自己怀里,不过是个刚刚失去了所有避风港、连家门钥匙都被抢走的二十二岁小姑娘。
姜鱼没有退后,也没有调侃。
她缓缓抬起双手,修长有力的小臂穿过薛思思的腰际,将女孩整个人向上托抱起来,放在了冰凉坚硬的紫檀木办公桌上。
姜鱼向前迈进半步,身形下压,用自己宽阔温热的胸膛将女孩完全拢入怀中,一只带着粗粝茧子的右手掌心抚上了薛思思散乱的发顶,动作轻缓沉稳地向下顺着。
“怕什么。”
姜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烟草浸润过的微哑,却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稳稳地定在薛思思耳畔。
“字签了,账封了,经侦的人已经把赵崇海带出去了。”
“在这栋楼里,现在你是最大的。”
“谁要是敢让你不痛快,我卸了他的下巴。”
薛思思将额头抵在姜鱼满是纹身的锁骨处,滚烫的泪水将那些狰狞的黑色线条泡得湿漉漉的,她吸了吸红肿的鼻尖,双手依旧死死环着姜鱼的脖颈不肯松开半分。
“可是懂堂……懂堂她……”
薛思思抽噎着,声音里透着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慌乱:“她今天早上把那些东西给我之后,人就不见了……我给她发信息她不回,我打她的电话又关机了……”
“她是不是也像我爸一样,不要我了……”
听到那个名字,姜鱼抚在女孩发顶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她脑海中掠过今晨在书房门外看到的场景,掠过懂堂手指上的血痕,以及那个女人眼底深处那种近乎圣洁的死寂。
姜鱼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硬的清醒,但很快又被怀中人传来的战栗所化解。
“她不会不要你。”
姜鱼抬起左手,粗粝的拇指指腹轻轻擦拭去薛思思眼角不断溢出的泪珠,动作罕见地放得极轻极柔。
“她有她要做的事。”
“在她回来之前,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哪儿都不许去,听懂了没有?”
薛思思仰起通红的小脸,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冷峻锋利的容颜。
姜鱼的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条,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没有一丝嫌弃,只有一种蛮横而笃定的占有欲。
在这个全世界都在逼她戴上沉重王冠的时刻,只有这双带着纹身的手臂,是真真正正想要接住她所有的眼泪。
薛思思抽了抽鼻子,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有些别扭地动了动身子,想要从办公桌上滑下来,却被姜鱼扣在腰间的手臂按得更紧。
“干嘛……你抱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薛思思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只被捋顺了毛的小猫,耳根处悄悄泛起了一抹浅淡的粉色。
“刚才扑过来的时候怎么不说太紧?”
姜鱼眉梢微挑,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恶劣而熟悉的弧度,低头凑近女孩泛红的鼻尖,嗓音里多了几分侵略性的戏谑。
“薛董,眼泪全蹭在我衣服上了,这套高定干洗费很贵,你准备怎么赔?”
薛思思被她那声低沉的“薛董”叫得心尖微颤,原本悲伤压抑的气氛瞬间被冲散了大半,有些羞恼地抿起薄唇,抬起小拳头在姜鱼坚硬的肩头上轻捶了一下。
“臭鱼……你烦死了!”
女孩咬着下唇,狠狠瞪了她一眼,却在下一秒主动将脸颊贴回了姜鱼的颈侧,两只手抓紧了姜鱼背后的衣料,像是一只终于在狂风骤雨里找到了洞穴的幼兽,贪婪地汲取着那份独属于自己的安全感。
办公室外,铅灰色的云层渐渐散去,一抹惨淡的日光穿透玻璃幕墙,洒在空旷森严的紫檀木桌上。
那盒微甜的马卡龙静静地散发着甜香,而在那座沉重冰冷的王座阴影里,两个年轻的身影紧紧相依,在血腥与权谋的废墟之上,筑起了第一道绝不退让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