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内原本压抑低沉的管弦哀乐,在大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出现了错漏。
那一抹如火如荼的浓艳正红色,在一片肃穆森严的黑白花海中显得刺目至极,伴随着细高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整座大厅里的呼吸声仿佛在同一时间被切断。
前来的女人身形高挑,穿着一袭剪裁极为大胆的露背红丝绒长裙,脸上架着一副巨大的黑色墨镜,烈焰般的红唇在惨白的水晶吊灯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几名守在门边的年轻保安下意识想上前阻拦,却在看清女人的脸后,有些尴尬地收回了脚步。
“那是……那是依山别苑那个?”
“天呐,她怎么敢来?她居然敢穿成这样跑来灵堂?”
“真是荒唐透顶,薛家这回的面子算是掉在地上被人用脚踩了。”
周围前来进行商务吊唁的宾客交头接耳,原本隐晦的私语迅速汇聚成一阵嘈杂的嗡鸣,无数道充满戏谑、鄙夷与窥探的目光在红裙女人与薛思思之间来回游移。
姜鱼没有回头去看那个招摇过市的女人,只是将左手从薛思思的腰后收回,顺势滑入西装口袋,五指扣紧了掌心里那柄冰凉的折叠刀柄。
她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垂下,目光在灵堂地面的光影中流转,脑海中那些原本散乱的碎片正飞速拼接成一个令人心惊的轮廓。
太干净了。
整场所谓的暴毙意外,处理得未免太干净了些。
薛敬轩虽然贪图美色,但他生前是个行事极度谨慎的老狐狸,随身常备的降压药物与私人医生的联系方式从不离手。
能在依山别苑那种安保森严的私密住所里,让他毫无挣扎地吞下过量违禁药物,并且精准地掐断所有外线求救信号,这绝不是一个只图钱财的菟丝花女人能做到的局。
更重要的是,老宅与别苑的内部监控数据被彻底粉碎,连警方的技术科都没能恢复出半秒钟的有效画面。
这种专业、冷静、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美感与仪式感的清场手法,姜鱼在过去的日子里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是薛敬轩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在懂堂身上偶尔窥见的阴冷气息。
懂堂。
那个在薛家大宅里低眉顺眼、任由薛敬轩呼来喝去、永远站在阴影里的私生女。
姜鱼的心口微微向下沉了沉。
她曾经以为懂堂会一直隐忍下去,直到在这个冰冷透顶的家族里被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但她低估了一个在深渊里蛰伏了二十年的复仇者。
懂堂不仅杀了薛敬轩,而且选择了用一种最讽刺、最下流、最能将薛敬轩生前所有伪善面具撕成碎片的死法,将这个不可一世的商界巨擘钉死在耻辱柱上。
她是在替她那枉死的母亲复仇,也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替薛思思将身后所有的退路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臭鱼……”
身前传来的微弱呼唤,将姜鱼从冰冷的推演中拉了回来。
薛思思那双白皙修长的小手正用力攥着她的西装袖口,指甲隔着昂贵的羊绒布料深深掐进姜鱼的手腕皮肉里,身子因为极度的屈辱与愤怒而微微发颤。
“她是谁……她为什么要穿成这样过来……”
薛思思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原本苍白的双颊因为充血而泛起病态的潮红,那双平日里娇蛮张扬的杏眼里,此刻蓄满了屈辱与无措。
姜鱼向前迈了半步,侧身用宽阔的肩膀将薛思思整个人挡在自己的身影之后。
“一个要饭的而已,别看她。”姜鱼的声音平静无波,低沉的嗓音像是一道坚固的闸门,强行挡住了外界那些恶意的窥探。
“哎哟,思思小姐,怎么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呢?”
那道尖锐中带着几分挑逗的女声已经穿透人群,停在了灵台台阶下方三步远的位置。
女人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黑色墨镜,露出一张妆容浓艳却带着几分惊惶未定的面孔,唇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目光在薛思思单薄的身躯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敬轩在世的时候,可是天天念叨着你这个宝贝女儿呢。”
女人将墨镜随手插在胸前低矮的领口处,抬手拂了拂精心打理过的波浪卷发,手腕上那条原本属于薛家老宅保险库的帝王绿翡翠手镯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每次去我那儿,都说你脾气大、不懂事,离开了他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今天我特意穿了这身他最喜欢的红色礼裙过来送他最后一程,怎么,作为主人家,你连一杯答谢的水都不准备给我倒吗?”
周围的几个董事和亲戚站在两旁,不仅没有一人出面斥责,反而有不少人脸上挂着看好戏的冷笑。
赵崇海背着双手站在不远处,眼神闪烁,甚至轻轻朝身旁的助理使了个眼色,示意门口那几家早已被买通的财经媒体记者把镜头往前推得更近一些。
在这个上流圈子的法则里,死人的尊严一文不值,而活人的崩溃与丑闻,却是最好的压价筹码。
薛思思从姜鱼的肩头探出半张惨白的脸,视线死死落在那条熟悉的翡翠手镯上。
那是她十八岁成人礼那天,父亲当着所有宾客的面,亲手锁进保险柜里、说是留作她未来嫁妆的传家宝。
“你手上的东西……是从哪来的?”
薛思思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眶发红,小小的身躯在黑裙的包裹下剧烈起伏着。
“这个啊?”
女人抬起手腕,在空中轻巧地转了半圈,脸上的笑容多了一抹嘲讽与快意:“敬轩前天晚上亲手给我戴上的呀,他说有些东西给不懂事的赔钱货也是浪费,不如留给我这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
“你胡说!”
薛思思尖叫出声,迈步就想冲下台阶,却被姜鱼一把按住了肩头。
姜鱼掌心的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将女孩定在了原地。
“思思,退后。”姜鱼低声命令道,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冷硬。
薛思思被按得身形一滞,抬起那双盈满泪水与恨意的眸子看向姜鱼,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在触碰到姜鱼那双幽深冷冽的丹凤眼时,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姜鱼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阶下方的红裙女人。
作为这个灵堂里唯一的知情者,姜鱼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受宠的情妇,她不过是懂堂精心挑选出来的一枚弃子,一个被贪婪和恐惧驱使着跳上台前的可怜小丑。
那条翡翠手镯,不过是懂堂用来买断她口供、并将她推出来当众羞辱薛家所有人的诱饵。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薛家留下任何体面。
“你刚才说,薛敬轩是在你那儿死的?”姜鱼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一步一步走下大理石台阶,皮鞋鞋底踩在台阶上的声音沉重而缓慢。
女人看着眼前这个气场迫人的银发保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凉意,脚下的细高跟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小半寸。
但想到怀里那张巨额支票和背后那个恐怖女人的吩咐,她还是强行挺起胸膛,尖声冷笑起来:“是又怎么样?法医的报告写得清清楚楚,他是在我床上突发心梗没的,全临江的人都知道,你一个看门狗想替他翻案不成?”
“不翻案。”
姜鱼停在她面前半米处,修长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将女人彻底笼罩其中。
“薛敬轩怎么死的,我不关心。”
姜鱼微微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狭长的眼尾挑起危险的冷光。
“但大小姐今天心情不好,你身上这块红布,看着很扎眼。”
话音未落,姜鱼垂在身侧的右手探出,五指如钢爪般扣住了女人纤细的咽喉。
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响。
“住手!你疯了?!”
赵崇海在后方厉声呵斥,几名薛家的堂兄弟也纷纷变了脸色,想要冲上前去制止。
但姜鱼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们半分。
她单手发力,将那个穿着红裙的女人双脚离地提了起来,五指收紧,逼得女人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原本浓艳的脸颊迅速涨成了青紫色,双手胡乱地抓挠着姜鱼覆盖着深色纹身的小臂。
“听好了。”
姜鱼凑近女人充血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低沉嗓音缓缓说道:“她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来这里演戏,我不管。”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女人的两只眼珠因为极致的惊恐而猛地凸起,原本挣扎的手脚在这一瞬间彻底瘫软了下来。
“拿了她的钱,就老老实实找个下水道钻进去烂掉。”
姜鱼眼中没有丝毫同情,手腕一抖,像丢弃垃圾一样将女人甩在了灵堂正中央的大理石地面上。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女人重重摔在地上,手腕上那只名贵的翡翠手镯在坚硬的地砖上撞得粉碎,碧绿的玉石碎渣溅落了一地。
女人趴在地上剧烈咳嗽着,头发散乱,整个人因为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吓得面无人色,连地上的玉石碎片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往灵堂门外退去。
全场寂静无声。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宾客与记者,看着站在碎玉中间、神情冷漠的银发保镖,一时间竟无一人敢再出言挑衅。
姜鱼站在灵台下方,转过身,迎着漫天冰冷的白色花海,一步一步走回了薛思思的身侧。
她看着女孩眼底尚未褪去的仓皇与茫然,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有些黑暗,注定只能由她这个外人来替她咽下去;而有些王座,也注定要在至亲的鲜血与谎言之上,被迫加冕。
“走吧,思思。”姜鱼重新将手搭在薛思思单薄的后背上,声音低沉平缓,“剩下的事,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