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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处的感应壁灯散发着融融的暖黄色光晕,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斜斜地拉长在进口羊毛地毯上。

薛思思赤着一双白生生的小脚,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探着身子,像只警惕的小狐狸一样凑到了姜鱼的胸口前。

她耸了耸挺翘的小鼻尖,认认真真地在姜鱼的衣领与拉链处轻嗅了两下,随即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嘴角向下撇出一个嫌弃的弧度:“臭鱼,你身上这是什么怪味道?除了讨厌的烟味,怎么还有一股生铁锈的腥味和难闻的机油味?”

姜鱼神色自若,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多眨一下,顺手将手里装有草莓冰淇淋的保温袋递到了薛思思的手心里。

“地下车库常年不通风,拐角处放着物业修水管换下来的旧铁架子,沾了点灰尘和锈迹。”姜鱼一边换下脚上沾了尘土的黑色马丁靴,一边顺手拉开工装夹克的拉链,将那件带着风尘的外套脱下,随手挂在门厅的立式衣帽架上,“大小姐属狗的么?鼻子比警犬还要灵。”

“你才属狗呢!你全家都属狗!”薛思思接过沉甸甸的保温袋,原本还想继续盘问的小心思立刻被甜食勾走了大半,但嘴上依然不依不饶地嘟囔着,“本小姐这是天生丽质,五感敏锐,哪像你,整天在外面摸爬滚打,粗糙得像块硬石头。”

她一边说着,一边踩着毛绒拖鞋,抱着保温袋小跑着回到客厅的真皮大沙发旁。

姜鱼穿上室内软底拖鞋,缓步跟了过去,在薛思思身旁的沙发边缘坐下,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后背自然地靠在柔软的靠枕上。

薛思思盘腿坐在地毯上,迫不及待地拉开银色保温袋的拉链,从里面捧出了那个精致的粉色纸盒。

纸盒盖子被掀开的一角,里面的草莓雪糕虽然没有彻底化成奶汤,但边缘的一圈粉色膏体已经微微有些塌陷,挂在杯壁上泛着晶莹的水光。

“还说没超时!你看这边缘,分明都已经化开一圈了!”薛思思抓起配套的小银勺,舀了一大勺带着微融奶霜的草莓冰淇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要是再晚回来半分钟,本小姐今晚就只能喝草莓甜汤了。”

“化了一点正好,省得太冰,吃多了半夜又捂着肚子喊胃疼。”姜鱼微垂着狭长的眸子,看着女孩吃得眉开眼笑的娇憨模样,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和缓。

“谁胃疼了?上次那是着凉,才不是因为贪吃!”薛思思咽下嘴里的甜品,又舀起满满一勺,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随后毫无预兆地递到了姜鱼的嘴边,“喏,看在你刚才跑腿还算及时的份上,本小姐大发慈悲赏你一口,张嘴!”

姜鱼微微偏过头,眉梢轻轻挑起:“我不吃甜的,你知道的。”

“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薛思思瞪圆了那双眼尾微挑的杏眼,手里的银勺又往前凑了半寸,几乎要贴到姜鱼淡色的薄唇上,“这可是本小姐亲手喂你的,在临江市不知道有多少名门公子想求都求不来呢,你还敢嫌弃?”

姜鱼看着眼前这只炸了毛却满眼写着期待的小猫,眼底掠过一抹无奈的纵容。

她倾过身子,启唇将勺子里的草莓冰淇淋一口含入唇齿之间。

浓郁的奶香混合着人工香精与草莓果酱的极甜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对于常年习惯了苦咖啡、烈性烟草与压缩干粮的味蕾来说,这种甜腻甚至带着几分侵略性。

“怎么样?甜不甜?”薛思思收回勺子,两只手肘支在姜鱼的膝盖上,托着自己的下巴,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在邀功一般。

“太甜了。”姜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股冰凉甜腻的膏体咽下腹中,实话实说地评价道,“齁得嗓子疼。”

“不懂品味的粗人!”薛思思轻哼了一声,自己又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高兴的事情,眼眸里闪烁着雀跃的光芒,“对了,七七今天下午给我发了好几个南方的海岛度假攻略,说是下个月那边有一场大型的沙滩音乐节,还有好多限量的艺术潮玩展出呢。”

姜鱼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断。

“我想好了,等下周把爸爸安排的那些无聊酒会全给推掉,我就带着你一起飞过去。”薛思思放下小勺,两只白嫩的手臂顺势缠上了姜鱼的腰侧,下巴搁在姜鱼坚实的大腿上,絮絮叨叨地规划着,“咱们在那边租一栋靠海的独栋别墅,带无边泳池的那种。白天本小姐去逛街买衣服,你就负责在后面给我拎包撑伞,晚上咱们就去海滩上吹风看烟花。”

她抬起头,清澈见底的瞳孔里倒映着客厅里温暖的水晶灯光,也倒映着姜鱼那张冷峻苍白的面庞:“你整天穿着这身黑漆漆的工装,看着就沉闷,到时候我非得给你挑几件花里胡哨的沙滩衬衫穿上不可,看你还怎么天天板着一张死人脸。”

女孩的声音轻快如林间清泉,毫无防备地勾勒着关于未来的每一个细枝末节。

在薛思思的世界里,世界是单纯由名牌包、限定甜点、艺术展览与阳光沙滩拼接而成的游乐场。

那个严肃古板的父亲虽然总是管束她,但只要她撒个娇、发一通脾气,一切阻碍最终都会为她让路。

她完全不知道,就在刚才短短的半个小时前,在那栋阳光永远照不进来的地下二层车库里,她那位受万人敬仰的儒商父亲,刚刚用六百万的筹码,买通了最下作的亡命徒,准备将她身前这个可以为她撑伞拎包的人,连人带车从悬崖顶端碾成一滩烂泥。

她更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沙滩音乐节和海岛度假,在薛敬轩的联姻日程表上,早已被换成了一场冰冷无情的豪门订婚宴。

如果姜鱼死了,薛思思就会被套上最华丽的定制礼服,像一件明码标价的顶级瓷器一样,被双手奉送给江东沈家,成为两个百亿财阀之间互换利益的盖印筹码。

姜鱼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之中。

那股在车库里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暴虐杀机,在听到薛思思这番天真烂漫的话语时,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胸膛深处如地火般汹涌翻滚起来。

薛敬轩。

那个坐在深宅大院里喝着大红袍、满口仁义道德的慈善家,为了自己的权柄与商业帝国,亲手杀了两任妻子,如今甚至要把屠刀架在唯一女儿的脖颈上。

他想把所有人都变成他棋盘上任由摆布的木偶。

如果谁敢脱离控制,他就用最阴毒、最肮脏的手段将对方从世间彻底抹除。

姜鱼活了二十三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无数次,早已经习惯了这世间所有的黑暗、背叛与血腥。

她原本以为,自己回到临江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积攒足够的金钱,然后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度过残生。

她原本只是一个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看门犬。

可是现在,怀里这个笨蛋,用一块融化的草莓冰淇淋,用几句任性妄为的未来规划,硬生生把她拉进了一个充斥着光明的世界里。

姜鱼缓缓抬起手,有些粗粝的指腹轻轻抚过薛思思额前微卷的浅栗色碎发,顺着她柔嫩的脸颊慢慢滑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一片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海岛上有暴风雨,紫外线也强,你皮肤那么娇气,晒黑了又要哭鼻子。”姜鱼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的起伏,只有一如既往的低沉与平稳。

“本小姐才不会哭呢!我有最高倍数的防晒霜,大不了涂三层!”薛思思不满地用脑门撞了撞姜鱼的腹肌,整个人像只黏人的树袋熊一样往上挪了挪,把脸深深埋进姜鱼温热的颈窝里,“反正你得陪我去,合同上写了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你休想找借口偷懒。”

“嗯,陪你去。”

姜鱼闭了闭眼,感受着颈侧传来的平稳呼吸与微热体温。

在这一瞬间,她脑海里那个关于“拿钱办事、明哲保身”的职业底线,被彻底撕成了碎片。

防守从来都保不住任何东西。

在特工与暗杀者的法则里,想要真正保护一朵温室里的花,唯一的办法不是替她加厚玻璃,而是拎着屠刀走出去,在风暴来临之前,把那个试图制造风暴的源头彻底连根拔起。

薛敬轩以为自己是执子对弈的棋手。

他以为手握资本、权力和地下势力的残余,就能随意裁决一条流浪恶犬的死活。

但他根本不知道,当一只原本只懂防守的恶犬决定主动咬碎猎人的喉管时,整座看似坚不可摧的猎场,都将在利齿之下轰然倒塌。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不需要薛思思知道任何内情、甚至不需要在阳光下留下任何痕迹的无声战争。

“好啦,冰淇淋吃完了,本小姐要去洗澡做面膜了。”薛思思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杏眼,从姜鱼怀里慢吞吞地爬起来,还不忘指了指茶几上的空盒子,“记得把垃圾收拾了,还有,把你的外套扔进洗衣机里消毒,那股机油味难闻死了。”

“知道了,管家婆。”姜鱼站起身,神态自若地将茶几上的纸盒与银勺收进托盘。

薛思思踢踏着拖鞋走进了主卧浴室,很快,里面便传来了哗啦啦的温热流水声。

客厅里重新归于寂静。

姜鱼将托盘放进厨房水槽,转过身,走回玄关处。

她从挂在衣帽架上的工装外套内兜里摸出了那台私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轻一滑。

屏幕幽蓝的光芒照亮了她那双狭长锋利的眼眸,浅淡的瞳孔里,森寒的杀意如同决堤的寒潮,疯狂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