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小时。
医院门口的风还带着沙。
一辆车停得极急。
车门打开,懂堂的身影从里面下来。
浅栗色长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脸色白得吓人。
她没有停,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往急救室的方向多看一眼。
姜鱼还靠在走廊的墙上。
浑身是血。
浅色眸子抬起来,落在那个清瘦的背影上。
懂堂径直走向医生。
脚步很稳。
稳得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也是Rh阴性o型血。”
她开口。
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
“抽我的。”
医生愣了一下。
目光在她冷白的脸和素色衣袖上停了停。
“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懂堂抬眼。
浅灰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
“姐姐。”
两个字。
平得像在报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病人的亲姐姐。”
她又补了一句。
声音还是淡。
“血型匹配。抽我的。”
医生的笔在纸上顿了顿。
随即点头,带着她往抽血室走。
姜鱼没有动。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重新关上。
浅色眸子里那层复杂的东西,一点点漫上来。
抽血室很冷。
灯光白得刺眼。
懂堂坐在椅子上,袖子被挽到肘上。
针头刺进皮肤的时候,她连眉都没皱一下。
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一点点往血袋里流。
红的。
很红。
她盯着那袋渐渐鼓起来的血。
浅灰色的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只映出一点冷光。
可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
像一扇尘封很久的门。
风灌进来。
带着雨。
七岁。
雨夜。
她被塞进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外是小镇模糊的灯火,还有母亲窗帘后一闪而过的影子。车开了很久。久到她腿都麻了。
车停下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撑着伞,站在台阶上。
眉眼冷,声音更冷。
“从今天起,你叫懂堂。”
管家张敬轩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偏。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砸在她的鞋面上。
“记住。”
他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她脏兮兮的衣角上,又很快移开。
“你是家里的佣人之女。”
她被领进一间很小的房间。
床是硬的。
被子是旧的。
窗外是薛家后院的树影。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沿,听着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第二天。
有人推开她的门。
一个比她小很多的女孩。
浅栗色微卷的头发,杏眼亮得过分。
女孩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衣角。
“你是我的。”
女孩说。
声音稚气,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
懂堂的手指,在被子上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双杏眼。
看着那双杏眼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嫌弃、也没有怜悯的光。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被一个人这样看着。
像被认领。
像
被照亮。
针头还在手臂里。
血液还在往外流。
懂堂的睫毛颤了颤。
浅灰色的瞳孔里,那层死寂的荒芜,一点点被什么东西漫过。
她没有哭。
泪这种东西,她很早以前就学会了藏。
藏进骨头里。
藏进每一次“我陪着你”的承诺里。
藏进那套被她私自带走的、永远不会再穿的女仆coS服里。
血袋渐渐满了。
护士过来,拔掉针头,用棉签按住针孔。
懂堂抬手,自己按着。
力道很轻。
像怕弄疼什么。
“够吗。”
她开口。
声音还是平的。
护士点头。
“够了。先送去辐照处理,再进急救室。”
懂堂站起来。
袖子被她一点一点放下来,盖住那个还在渗血的针孔。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慢,稳,像在整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门外。
姜鱼还站在那里。
浅色眸子盯着抽血室的方向。
血袋被护士抱着,快步往辐照室走。
红的。
很红。
有人把一整条命,都装进了那一小袋透明的塑料里。
懂堂从抽血室出来。
脚步没有停。
她经过姜鱼身边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浅栗色的长发被走廊的风吹起来一点,又很快落下。
背影清瘦,单薄,却直得钉在地上。
姜鱼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那袋被送去辐照的血。
脑子里那些早先压着的猜测,咔哒一声,全对上了。
Rh阴性o型。
一模一样。
姐姐。
亲口说的。
薛家的资料。
私生女。
佣人之女。
唯一的妹妹。
她早就猜到了。
如今只是坐实。
走廊的灯还在亮。
把懂堂的背影照得很薄。
薄得随时会被风吹散。
可她没有回头。
一步都没有。
只是把那袋血,连同自己此生唯一被允许守护的光,一并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