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姜鱼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伤后特有的沙哑。
但她口中吐露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炭,精准地落入了薛思思早已蓄满怒火的心房。
b国的地头蛇。
贪婪,凶狠,毫无信义。
在谈判桌上翻脸,动用最卑劣的暴力手段。
这些碎片化的词语,迅速在薛思思的脑海里,拼凑出一个清晰而丑陋的敌人画像。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前一秒还萦绕心头的,关于不告而别的委屈,关于被抛下的怨怼,在这一刻,被一股更为炽热、更为纯粹的情绪彻底取代。
是愤怒。
是那种属于薛家大小姐的、领地被侵犯、自己人被欺辱的滔天怒火。
“混蛋!”
薛思思猛地从床边站起,那双总是带着娇憨的杏眼,此刻因愤怒而烧得通红,迸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寒光。
她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小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狮。
“他们算个什么东西?一群不入流的地痞流氓,也敢动我薛家的人?!”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充满了大小姐式的、不容置喙的骄傲与护短。
“他们以为这里是什么法外之地吗?我爸……我爸怎么会跟这种人谈生意!”
骂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关键环节,猛地停下了脚步。
对了。
父亲。
以父亲那样精明老练、运筹帷幄的手段,怎么可能会选择与一群上不了台面的地痞合作,又怎么会预料不到其中的风险?
除非……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瞬间将所有的愤怒与不解,都归于一个无比合理的解释。
薛思思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床上那个沉默的身影,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辩驳的真理。
“我爸肯定不知道这里这么危险!”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急于说服姜鱼,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他要是知道,他要是知道对方是这种会下黑手的无赖,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来冒这种险的!他肯定也被那些人骗了!”
在薛思思的心中,父亲薛敬轩的形象,是无懈可击的。
他是那个永远从容不迫、谈笑间就能搅动临江商界风云的顶层人物,是那个永远将一切都计算得精准无比的棋手。
他或许严厉,或许疏于陪伴,但他绝对是强大、体面且无所不能的。
这样的父亲,怎么可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也被蒙蔽了。
他一定以为对方是正经的生意人,却没料到那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迅速在她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它完美地解释了一切。
解释了父亲为何会派姜鱼来执行这个“秘密任务”,也解释了姜鱼为何会孤身一人,身受重伤。
一瞬间,薛思思心中对父亲仅存的那一丝丝、因姜鱼受伤而产生的微弱疑虑,也烟消云散。
她的父亲,依旧是那个高大的、无所不能的、值得她全然信赖的保护神。
只是这一次,神明也被小人蒙蔽了双眼。
而眼前这个为她家族荣誉而负伤的女人,则从一个让她又爱又恨的“臭鱼”,瞬间升华成了一位背负着家族使命、孤身对抗恶徒的……英雄。
薛思思看着姜鱼,眼里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滚烫的心疼和内疚。
她快步走回床边,重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狰狞的伤口,指尖却在半空中颤抖着,不敢落下。
“所以……你就一个人跟他们……”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面对薛思思那番慷慨激昂的、对父亲的辩护,姜鱼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
她只是沉默地低下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继续处理自己腹部的伤口。
她将消毒棉签沾满碘伏,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着缝合线周围渗出的血渍。
那个低垂的、沉默的姿态,在薛思思看来,便是对她所有猜测的最好印证。
看,她默认了。
她也觉得父亲是被蒙蔽的。
姜鱼没有反驳,因为她无法反驳。
她能说什么?
说你眼中那个被蒙蔽的、高大的父亲,就是把我推入这个险境的罪魁祸首?
说这场所谓的“商业谈判”,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以我为祭品的血腥交易?
说你最崇拜的父亲,用我的命,去换取了另一颗棋子的忠诚?
她不能。
看着薛思思那双清澈的、此刻写满了对自己的心疼和对父亲的坚信的眼睛,她说不出任何一个残忍的真相。
那比在她身上再捅一刀,还要让她痛苦。
于是,她只能选择沉默。
用沉默,去守护这个女孩心中,最后那座还未崩塌的神龛。
而这份沉默,也终于,将薛思思心中最后一点怨气,彻底碾成了齑粉。
所谓的“真相”已经大白。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与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