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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思思靠在床头,闭着眼。

脚还泡在温水里,花瓣的香气绕着鼻尖打转,懂堂的手指按在酸胀的穴位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把那股疲惫一点点揉散。

舒服得像飘在云上。

“我去换盆水。”

懂堂轻声说,把她的脚从盆里托出来,用干毛巾仔细裹好,放在床边的软垫上。

薛思思含糊地“嗯”了一声,没睁眼。

脚步声往浴室去了。

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又关上。

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薛思思没在意。

她太累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只想往被子里缩。

不知过了多久。

浴室的门开了。

薛思思感觉到有人走近,带着一股淡淡的、和刚才不一样的气息。

不是花香。

是棉布的味道,干净的、熨烫过的棉布。

“水来了。”

那个声音说。

比刚才更低,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薛思思睁开眼。

然后,她愣住了。

懂堂跪在床边。

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蹲姿,是真正的、规规矩矩的跪姿。

双膝并拢,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换了一身衣服。

黑白相间的女仆装。

不是那种廉价的情趣款式,而是做工考究的、带着蕾丝滚边和系带背心的古典长裙。

围裙是纯白的,没有一丝褶皱。

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蕾丝发饰,把她浅栗色的长发衬得格外柔顺。

这套衣服,薛思思认得。

那是她十八岁那年,出国留学前夕,在漫展上买回来的。

当时她闹着要懂堂穿上,懂堂红着脸不肯,最后还是被她硬套了上去。

那天,懂堂穿着这身衣服,替她整理了所有的行李,替她擦了鞋,替她把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然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跪下来,亲了亲她穿过的拖鞋。

后来,这套衣服就不见了。

薛思思问过,懂堂说收起来了。

她没再追问,只当是被压在了箱底。

可现在,这套衣服,穿在了懂堂身上。

比当年更合身。

像是量身定做的。

又像是,被无数次穿过、洗过、熨过,才有的服帖。

“懂堂?”

薛思思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怎么穿成这样?”

懂堂没有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跪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湖水。

然后,她伸出手。

动作很慢,很稳。

她轻轻揭开裹在薛思思脚上的毛巾,将那双白皙纤细的脚,托在了掌心里。

“思思。”

她开口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

“让我服侍你。”

“像以前一样。”

薛思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前”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又拧开了那道最隐秘的锁。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懂堂没有等她回答。

她小心翼翼地将薛思思的脚,放入身旁的水盆中。

盆里的水是新的,温度比刚才略高一点,恰好是薛思思最喜欢的热度。

水面上漂浮着新鲜的玫瑰花瓣,比刚才更多,更密。

薰衣草和玫瑰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懂堂的双手浸入水中,开始轻柔地清洗。

她的动作比刚才更慢,更细致。

每一根脚趾,每一寸肌肤,都被她用指腹细细拂过。

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又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薛思思看着她。

看着那颗低垂的头,看着那双专注的手,看着那身黑白分明的女仆装。

水波荡漾,花瓣轻摇。

懂堂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带着一抹极浅的、满足的微笑。

那笑容,温柔到了骨子里。

也卑微到了骨子里。

薛思思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是被照顾的那一个,明明是享受的那一个。

可看着懂堂跪在自己面前,看着她用这种近乎献祭的姿态服侍自己……

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的疼。

“懂堂……”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懂堂的头发。

懂堂却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

“别动。”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让我做完。”

薛思思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慢慢收回。

她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

温水包裹着双脚,懂堂的手指在穴位上轻轻按压。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烦躁,所有的不安……

都在这份极致的、无微不至的服侍中,渐渐消融。

像回到了很久以前。

回到了那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简单的、安全的世界。

没有姜鱼。

没有争吵。

没有那些复杂的、理不清的感情。

只有懂堂。

永远跪在她面前、永远温柔、永远顺从的懂堂。

水声潺潺。

花香袅袅。

懂堂低着头,继续清洗。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虔诚。

像在完成一场最神圣的仪式。

又像在向她的神明,献上最后的祭品。

而那祭品,就是她自己。

她的自尊。

她的骄傲。

她所有的不甘和偏执。

都在这身女仆装里,在这盆玫瑰水中,在这个跪姿中……

被彻底献祭。

换取的,只是神明片刻的安宁。

和一个,只属于她们的夜晚。

懂堂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知道,门外有一道目光。

冰冷的,愤怒的,随时会破门而入的目光。

可她不在乎。

因为这一刻,薛思思是她的。

脚是她的。

呼吸是她的。

心跳,也是她的。

哪怕只有几分钟。

哪怕代价是之后的狂风暴雨。

她也甘之如饴。

懂堂的手指,在薛思思的脚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额头,贴上了那只湿漉漉的、带着花瓣香气的脚背。

动作轻柔,像在亲吻。

又像在宣誓。

薛思思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

只是脚趾,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像被什么烫到了。

又像在回应什么。

门外。

走廊的尽头。

姜鱼站在阴影里。

她的手,握在门把手上。

指节泛白。

那扇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她看到了一切。

看到了那身刺眼的女仆装。

看到了那个跪下的身影。

看到了那个低垂的头。

看到了那个……贴在脚背上的额头。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岩浆在寻找出口。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冷静……

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只剩下一头野兽的,原始的,暴戾的,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

姜鱼的手,在门把手上,用力了一分。

金属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画室里,懂堂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她继续低头。

继续她的仪式。

继续她的献祭。

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来吧。

她在心里说。

来把这一切,都砸碎吧。

反正,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