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零五分，白秘书的电话打到了省委组织部。
吴春林三分钟后推开了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人事调整报告。
“春林同志坐。”
吴春林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桌面上那三份文件的厚度。
“今天找你来就三件事。”沙瑞金把三份报告推到吴春林面前。
“第一，侯亮平纪律处分定了，降为反贪局副局长，保留使用。第二，反贪局长空缺由吕梁接任。第三，祁同伟同志晋升副省级，兼任省公安厅长。”
吴春林依次接过来翻了翻，在祁同伟那份上多停了两秒。
“这三项人事安排，组织部坚决服从省委决策。祁同伟那份走中枢报批，其余两项省内程序三天可以走完。”
沙瑞金点头，“要快，越快越好。侯亮平的事网上还在发酵，组织上尽早给定论，舆论自然就消停了。”
“明白。”
吴春林从放在脚边的公文包里摸出一个文件袋搁在桌上。
“沙书记，趁今天汇报的机会，还有个事想请您定夺。”
“上次常委会上您批示的125名拟提拔干部冻结问题，组织部已经全部完成了。”
“纪检联审挡掉了九个人，剩下的一百一十六名同志档案齐全，群众评议过关，这是最终名单。”
他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上次常委会给的期限是一个月，下周就到了。我的想法是，借这次人事调整的窗口一并启动任免程序，也给基层一个交代。”
沙瑞金没伸手去碰那摞纸。
“名单我先留下。”沙瑞金开口，“回头跟国富同志碰一下，纪委那边没有异议再走下一步。”
“有劳沙书记。”吴春林站起来，扣上公文包的搭扣。“那我先回去安排考察组的事了。”
沙瑞金嗯了一声。
吴春林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的时候回了半个身。
“沙书记，这一百多号人里有不少是在基层干了多年的老同志，能力口碑都不错，早一天落实对稳定军心有好处。”
沙瑞金抬手摆了摆，“我知道了，春林同志先去忙。”
门关上之后，沙瑞金拿起那份文件翻看。
每个人的姓名后面都标注着现任职务和拟任职务，推荐人一栏有的空着，有的写着时任省委领导的名字。
翻到第三页，右上角一个名字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周桂春，时任京州市滨江区副区长，拟提拔为林城市下辖桐乡县长。
推荐人一栏：赵立春。
沙瑞金继续往后翻。
第五页，第八页，第十二页，零散还有七八个人的推荐栏里出现了同一个名字。
他把名单合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个“吴”字，后面跟了个问号。
……
当晚十点，京城，赵立春私宅书房。
台灯只开了一盏，书桌上摊着一张从汉东传回来的消息条。
内容很短：侯亮平被停职，钟家动用国家级半导体项目保人。
赵立春把这张纸条看了两遍，拿起了手机。
第一通电话拨给了老关系陈部长。
“老陈，我是老赵，最近怎样？”
寒暄了两句，赵立春把说道。
“有件事跟你通个气，钟振国最近动作不小，拿一个半导体项目做筹码保自家女婿，公器私用的味道太重了。我作为老同志看不过眼，又不好直说，就跟你念叨两句。”
对面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老赵，这个事我回头留意。”
第一通电话挂断后，赵立春又连拨了三个号码。
之后三通电话，同一个意思换了三种说法。
四通电话打完，赵立春又拨了二女儿赵小惠的号码。
“小惠，明天回一趟古家。”
“什么事，爸？”
“让你公公在合适的场合说两句公道话。不用点名，就表达一下第三方的看法，意思到了就行。”
赵小惠没有马上应声。
“你跟他讲明白利害。”赵立春继续说，“钟家要是在汉东站稳了脚，往后古家想进那个板块就难了。”
“我明白了，明天就回去。”
电话挂断。
赵立春靠回太师椅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钟振国的根基不是几通电话能撬动的。
但只要能撬动一点，就是不小的收获。
……
两天后。
钟振国从上午到下午接了五通电话。
五个渠道，有的绕了两道弯才打过来。
五通电话的措辞各异，意思一样……你那个女婿不值得你花这个价。
下午四点二十分，最后一个电话挂断。
谁在背后推，他用不着猜。
钟振国在书房里走了几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一个侯亮平的事了。
退了，盟友散、对手进，钟家面子也丢完了。
钟振国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侄子钟小伟的号码。
“小伟，两件事。”
“叔，您说。”
“第一，发动你在商界的关系网，摸清赵家这几年在实业板块的布局。适当的时候给他们制造一些麻烦，不用太大，让他分心就行。”
“第二，汉东全省新能源招标项目，你提前做功课。赵家不会放过那块肉，我们也不能让他独吞。等我信号，择机入局。”
钟小伟在那头停了两秒。
“叔，赵立春虽是虚职，但毕竟是领导人之一，这样正面硬碰，会不会把事情搞大？”
“小伟，赵家已经出手了。咱们钟家没有被动挨打的惯例。”
“明白了，我马上着手。”
电话挂断。
钟振国把手机扣在桌上，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压着一本旧通讯录。
他翻到中间夹着名片的那几页，抽出两张。
钟振国把两张名片并排搁在桌面上，拿起笔在其中一张背面写了个时间：后天，下午三点。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过了一分钟，管家上楼敲了书房的门。
“领导，刚得到一条消息，赵家的赵小惠今天回了古家。”
钟振国重新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古家老爷子的号码。
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十几秒，又把通讯录合上了。
这次他们围剿赵家，作为赵家亲家的古家一直中立。
难道是古家也要下场了？
他把通讯录放回抽屉，拿起桌上那两张名片，将后天下午三点的约见时间划掉，改成大后天。
钟振国关了台灯，走出书房下楼。
经过客厅的时候，管家还站在玄关处等着。
“给小伟回个话，让他把古家跟赵家近三年的商业合作项目整理一份清单给我，越详细越好。”
“是。”
钟振国上了二楼卧室，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长安街的灯光连成一片。
赵家要打消耗战，那就比谁的底牌更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