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秋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陈四九走进院门的时候,她手里的针线停了。
陈四九的颧骨上出现了一道新疤,那道新痂横在旧疤的间隙里,颜色比周围的旧疤浅一些,但边缘还微微发着暗红色。
她看了两息,放下手里的针线,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在他颧骨上碰了一下——碰得轻,像是怕把他碰疼了似的。
指腹在痂面上停了一瞬又缩了回去,揣进围裙兜里。
“要不还是算了吧,四九?“赵秋娘说,声音平平的,但眼睛没看他,“那账,要实在不行,让我爹卖一些——”
“不用。”陈四九说,“我自己能弄,你别操心。”
她没有再开口,但她站的地方离灶房门框比刚才远了一寸,像是要让他从她面前走过去,又像是她还想再看他一眼。
她看了他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回了灶房。
夜里陈四九蹲在院子里,拿了一块干布蘸了热水把颧骨上的血痂边缘擦了擦,水凉了以后,他从怀里掏出借据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往柴房走。
柴房里,石头正蹲在墙角磨刀。他磨的不是柴刀,是那把一直别在腰后的短刃,刃口在磨石上推过去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节奏均匀。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是陈四九,又低下头继续磨,嘴里说了一句:“外头等你一个时辰了。”
“听到什么了?”
“张老三今儿白天从赵家沟那边过去,脸肿得猪头似的,在药铺抓了两副药。”
石头把刀翻了个面,刃口在磨石上又推了两下,“他带的那两个人,瘦的那个跑得快,往南边镇子上去了,不知道是搬救兵还是跑路。”
陈四九在他对面蹲下来:“镇上还有人愿意跟他?”
“他那两个帮手,都是花钱雇的。出了这档子事,肯继续跟他的人不多了。”石头停了磨刀的手,“四九哥,你想动那个骗子?”
“动。”
“那外地商人骗完人以后跑到哪儿去了,有人知道下落吗?”
“周老七打听到了。”石头把刀从磨石上拿起来在布上擦了擦,塞回腰后的刀鞘里,
“那骗子根本没跑远,就在三里外柳河集后面的村子里躲着,扮成收山货的老实人,去年秋天还又骗了一户,邻居说他成天缩在屋里不敢露头,但有人看见他从后窗往外张望,像个蹲在洞里的老鼠。”
陈四九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叫上张大壮和栓子,还有周老七,明天晚上,柳河集后面。”
第二天入夜,五个人摸黑出了村,陈四九走在最前面,石头在他身侧半步,后头跟着张大壮、栓子和周老七。
风从南边刮过来,带着解冻的潮气和一层薄薄的土腥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里翻动。
他们一路没有点火把,脚踩在化冻以后半干半湿的泥路上,声音闷闷的,被夜风盖了大半,每一步都踩实了,没有滑落。
柳河集后面那个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散在一片矮坡上,天黑以后只剩几盏灯亮着。
周老七指了村尾靠山的那一户——院子比别家小,院墙矮了半截,一扇破木门虚掩着。
屋里有一盏油灯亮着,窗纸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定住,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
石头翻墙进去,动作利索得像只夜猫子,门栓从里面抽开的声音很轻,院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陈四九侧身挤进去,身后的人鱼贯而入。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想往后窗跑,被石头堵了个正着。
他缩在墙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瘦得腮帮子塌下去,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地支棱着。
他的目光在五个人的脸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四九蒙面上那张满是旧疤的脸上,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墙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陈四九没有站得太近,也没有开口说话,他在屋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角那只没来得及收拾的包袱——里面卷着一小包碎银子和一张还没用出去的假药方,又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一本记了一半的账册,顺手合上,随手搁在桌角边。
一个时辰以后,他们从院子里出来,张大壮走在最后面,把门虚掩上。
屋里的人被麻绳反绑了手脚,嘴里塞了布,扔在灶房地上,桌上那只包袱被他顺手带走,里面的碎银子在口袋底坠着。
屋里的油灯被石头吹灭,门窗关好,院门从外面带上,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这个冬天他骗的人,他拿走的那些钱,那些因为他而倾家荡产的农户,哪一户不是把攒了一辈子的几两银子交到他手上,哪一户不是等着“两三个月回本”的承诺,最后等来一个空荡荡的人影,他们今夜拿走的东西,不过是他这一年多来骗到的零头。
走出村子之后,陈四九把包袱里的碎银子分了。
石头拿了自己那份,掂了掂揣进怀里;张大壮接过那几小块银子时在手心里攥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确实拿到了;
栓子和周老七也各自接了。
没人问“为什么要干这个”,也没人问“会不会出事”。
他们这些人总出去换东西,跟各色人等打交道,早就不是那种一辈子窝在村里没见过世面的庄稼人,他们见过血,见过死人,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陈四九把最后那根旧账册卷了卷,在石头上磕了磕灰。“回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柳河集后面那个村子里,有人被醒了,那骗子缩在灶房里,被麻绳绑了一整夜,因为嘴里堵着布,连呼救声都发不出来。
开春前的夜里还是很冷,灶膛里没有火,风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他抖了一整夜,在天亮被人发现时已经烧得像块炭。
他发的烧比冬天流感那阵子重得多,糊糊涂涂说了几天胡话,再也没有骗过任何人。
陈四九回到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赵秋娘坐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一块干布,没有点灯。
她从窗户纸透进来的灰光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衣摆上沾的草叶和鞋面上未干的湿泥,目光从他脸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上滑过去,像河水漫过石面,没有停顿,也没有追问。
她把灶台上那碗热粥往他坐的方向推了推,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还温着。
陈四九端起来喝了,她也端起自己面前那碗,两个人挨着灶台坐着喝完粥,谁也没有提夜里的事。
周老七探到的消息他已经有了底——张老三那两个帮手,瘦的往南跑了,只剩胖的那个还在。
张老三本人经了那一顿打之后病倒了,正在家里躺着。他身边已经没人了,他现在就是一个孤家寡人。所以剩下的,就是张老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