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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回来了,但地也荒了大半年。

陈四九站在田埂上看那三亩地。

草比苗高,野稗子疯长得半人高,挤挤挨挨地霸着整片田,地里的麦子抽了穗但细得像根针,被草压得东倒西歪,零零星星地露着头,看着凄惶。

“得赶紧清。”他蹲下来薅了一把草根,土是松的,根扎得不深,但多,密密麻麻的草根在指肚底下织成一张网。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下了地。

赵秋娘跟着来的,刘寡妇也来了——陈四九叫她来搭把手,三个人蹲在地里从早干到晚,拔草,清根,翻土。

刘寡妇手快,薅草薅得哗哗响;赵秋娘心细,把田埂边角那些扎得深的草根一根根抠出来;陈四九在后面翻地,锄头一下一下扎进土里,把板结的土层打松。

三亩地清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垄草拔完的时候,陈四九直起腰,拿袖子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地面干净了,黑褐色的土露出来,被夕阳照着泛一层油光,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土是好土,常年河水淤出来的河滩地,肥得很,攥在手里油润润的。

“还来得及。”他说。

赵秋娘在他旁边蹲着喘气,满手泥,脸上也蹭了一道土印子:“来得及什么?”

“晚稻。”陈四九把土拍掉,抬头看了看天色,“节气还赶得上,种一茬晚稻,秋收能打出粮食来。”

赵秋娘的目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种子呢?”她说,“没有谷种,去年留的种被王德贵收地的时候一起收走了——”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就往家走,步子比平时快,陈四九在后面喊了一声“秋娘?”

她没回头。

陈四九跟了上去。

赵秋娘进了里屋,在炕角那口旧箱笼前面蹲下来,箱笼里是她的东西,几件补了又补的衣裳,一双没纳完的鞋底,一卷旧布头,她的手在箱笼最底下摸了摸,摸出一个东西来。

一只小布袋。

灰扑扑的粗布缝的,袋口拿麻绳扎着两个她攥着布袋站起来,走到陈四九面前,把布袋塞进他手里。

“去年攒的。”她的声音平平的,但攥着布袋的手指头有点发白,“王德贵来收地的时候,我把这一袋藏到箱笼底下了,他搜了粮缸搜了灶房,没翻女人家的衣裳箱笼。”

陈四九解开袋口的麻绳。

袋子里是谷种,一粒粒黄褐色的,饱满的,在昏暗的里屋光线下泛着哑光,他捧了一捧在掌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水分足,没发霉。

“你藏了一年?”他问。

赵秋娘别开脸,看着窗户上糊的那层旧布。“去年秋天收的谷子,晒干了留的种,王德贵带人来收地的那天,我听见动静就把布袋揣怀里了,后来他们走了,我就藏了起来。”她顿了一下,“想着……万一哪天能把地要回来呢。”

陈四九看着那捧谷种。

一粒一粒的,在他粗砺的掌心里躺着,温热,是她揣在怀里捂了一年的温度,他把布袋扎好攥在手心,攥紧的时候指节发白。

“种上。”他说。

接下来五天,两个人扎在地里没挪窝,育秧、犁地、整垄、插秧,陈四九在河堤上没种过地,但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有。

他爹陈大柱腿瘸之前是村里数得着的好庄稼把式,一手插秧的活又快又匀,他小时候被他爹摁在地里学了三年,手底下那些活早就刻进了肌肉里。

他们去村里借了牛,算了牛人工。

第一天犁地的时候,他的手还生。

扶犁的力道要么重了要么轻了,犁头歪了好几回,赵秋娘在后面帮他扶着犁把,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

但第二天他就找着感觉了,犁头扎进土里深浅均匀,一行一行开过去,翻出来的土块大小一致,被日头晒着,潮气从翻开的土里蒸腾起来,带着一股子腥甜的味道。

第三天插秧。

他和赵秋娘两个人一人一头,从田垄两边往中间插,弯着腰,左手分秧右手插,指头夹着三四根苗往泥里一送,一按,一提,一棵秧苗就站住了。

他越插越快,手底下有了节奏,赵秋娘那边慢一些但她仔细,每棵秧苗都插得直直的,深浅一致。

两个人从田的两头往中间合,插到最后一垄的时候,中间只剩一臂的距离。

陈四九弯着腰低着头往左边递苗,递到一半听见赵秋娘在对面说“给我”。

他抬头,看见她站在两步之外,弯着腰,手里攥着一把秧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脑门上,脸蛋被日头晒得发红,但嘴角弯着。

他把手里的苗分了她一半。

两个人的指尖在湿漉漉的秧苗上交了一下,又分开了。

最后一棵插下去的时候,田里整整齐齐地立满了嫩绿的秧苗,水面映着傍晚的天光,秧苗的影子倒在水里,风吹过来,整片田晃成一片碎绿。

两个人都坐在田埂上歇了脚。

赵秋娘脱了鞋,把两只脚伸进渠水里涮,小腿肚子上全是干了的泥巴,她拿水瓢舀着水浇上去,一块一块搓掉。

泥巴被水冲走了,露出底下的皮肤——又瘦又白,脚踝细得一手能攥住。

陈四九看了一眼就转开了目光。他盯着田里那些秧苗看,看水面上的倒影一漾一漾的。

“四九。”

“嗯。”

赵秋娘拿水瓢的手没停,但声音忽然比刚才轻了。“你回来之前,王德贵来找过我。”

陈四九脊背上的肉猛地一紧。“找你做什么?”

“他说你死了,说你在河堤上埋了六年了,回不来了。”赵秋娘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他说你爹娘养不活,让我改嫁给他三儿子,他三儿子去年死了老婆,带个孩子,缺个女人做饭。”

陈四九攥紧了田埂上的草根。

“他来了三趟,头两趟我没理,第三趟他带了五两银子放桌上,说这钱给你爹娘养老,让我跟他走。娘当时在里屋听见了,拄着拐走出来,把银子拿起来——”

赵秋娘的嘴角弯了一下,“砸在王德贵脸上了,五两银子砸过去,在他鼻梁上磕了个包。”

陈四九的拳头攥松了。

“娘说,”赵秋娘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轻到被晚风一吹就散了大半,但陈四九每个字都听见了,“娘说,四九要是回不来,秋娘就给他守一辈子,四九要是回来了,秋娘就跟他过一辈子。”

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

插好的秧苗嫩绿嫩绿的,站在水面上,细长的叶片一顺地朝一个方向摇,像是整片田在轻轻点头,水面上那些碎绿的影子晃过来晃过去,把天光的颜色搅碎了又拼起来。

陈四九坐在田埂上。

他左手手腕上那根红绳的铜钱被风吹得轻轻转了一下,磕在脉搏上,冰凉的,他在河堤上铺了六年石头没弯过的脊背,此刻忽然弯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粗糙的手掌贴着他的额头,虎口那道疤硌在眉骨上,他的肩膀没动,赵秋娘也看不见他的脸。

但她没说话,只是从渠水里把脚收回来,坐在他旁边,把那只空了的布袋叠好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秧苗在风里轻轻地摇,渠水在脚边汩汩地淌,远处村口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很久。

陈四九把手放下来,他的眼眶没红,但眼皮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没擦,就那么抬头看着面前的稻田。

“秋娘。”他说。

“嗯。”

“明年开春,我把西屋的炕重修一下。“

赵秋娘的手在布袋上顿住了,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