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拍了拍胯下墨麒麟的角，压着嗓子急道：“走走走，赶紧走。”
墨麒麟跟了他几百年，一人一兽心意相通，蹄底的黑色焰火猛地一涨，掉头就往东边天际蹿。
“速度再快点。”老头压着嗓子催，声音抖得不成调，腿夹着兽腹夹得死紧，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底下御兽宗的弟子正被虾兵蟹将追得满山乱窜，猛一抬头看见自家老祖宗踩着墨焰从天而降，一个个跟见了亲爹似的，激动得嗓子都劈了：“老祖！老祖来了！”
“老祖出关救我们了！”
“老祖快把这些怪物打回去！”
赫连昭也仰起头，扯着嗓子喊：“老祖！快收了这妖女！”
喊到一半，声音慢慢矮下去。
墨麒麟四蹄黑焰拖出一条长尾，跑得比来时还快三分，方向还是往东边山外跑。
底下弟子愣了愣，有人扯着嗓子喊：“老祖！我们在这儿呢！”
墨麒麟没停。
“老祖您跑反了！这帮人在西边！”
墨麒麟跑得更快了。
“老祖您是不是没看见我们？老祖！”
“老祖您往东跑什么呀，那妖女在西边！”
“老祖！老祖您回头看一眼！我们在这！”
他们喊得越响，墨麒麟跑得越快，四条腿几乎在云层上踩出了残影，黑焰一路烧过去，烧得半边天的云都被染成了墨色。
那条黑焰拖尾从头顶云层里越拉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
底下弟子看着自家老祖的坐骑屁股越来越小，喊声一点一点低下去，最后变成了面面相觑的沉默。
有个弟子手里的灵兽袋啪嗒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老祖……是不是没看见我们？”
另一个弟子脸都白了：“他看见了吧，那么大一个山门，那么多虾兵蟹将，瞎子才看不见。”
“那他跑什么？”
没人接这个话，然而都心知肚明。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方才被蟹将夹走灵兽袋的弟子，他手里空了，腰上也空了，抬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语气从错愕变成了一种极其平静的了然：“他跑了。”
旁边一个师弟还在嘴硬：“老祖肯定是有别的打算，比如去搬救兵……”
“搬什么救兵，整个东域还有谁能救御兽宗？”那弟子扭头看他，眼眶红得吓人，“他连我们都没看正眼，他跑的时候兽蹄子都没停一下，你没看见吗？”
师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不知道是谁在阵里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急：“老祖跑了，那咱们呢？咱们等死吗？”
“他跑了，他倒是跑了，我们怎么办！”
“凭什么！御兽宗都要完了，凭什么老祖就能跑！”
这话一出口，山道上那些还在勉强抵抗的弟子彻底绷不住了。
几个弟子把兵器往地上一插，往地上一坐，灵兽也不管了，由着虾兵蟹将围上来。
“我不打了。”一个弟子把灵兽袋解下来扔到地上，“老祖都跑了，我还打个什么劲。”
“我也认了。”旁边一个跟着把腰牌摘了，“宗里发的那点月例还不够买半瓶丹药的，我凭什么拿命填。”
一个年纪轻的弟子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朝天上那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黑点挥着手臂，嗓门拔得又亮又脆：“尊者！御兽宗老祖跑了！那个穿黑衣服的老头跑了！他是漏网之鱼！”
旁边的师弟吓得一把去捂他的嘴：“你疯了！那是老祖！”
“他都不要我们了，我还管他叫老祖？”那弟子挣开师弟的手，继续朝天上喊，“他往东边跑了！跑得可快了！再慢点就追不上了！”
“对！往东边跑了！”另一个弟子跟着喊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他骑的是墨麒麟，跑起来有黑烟，老远就能看见！”
“他往东边跑了！你们快追啊！”
一时间阵里好几个声音都喊了起来，全是年轻弟子，越喊越齐，越喊越急，声浪把阵里的灵兽都惊得四散乱跑。
天上那个小黑点明显僵了一下，墨麒麟的步子都乱了半拍，四蹄底下的黑焰都烧得乱了节奏，一蹄子踩空差点从云里栽下去。
老头听着背后传来的叫喊，气得浑身直哆嗦。
他回头看了一眼，底下那群弟子正一个个指着他的方向给云姝报信，恨不得连他的坐标都精确到几丈几尺。
“一群畜生！”他趴在兽背上骂。
墨麒麟喉咙里滚了一声，蹄子底下黑焰又炸了一下，跑得更快了。
“跑！快跑！”老头拍着麒麟脖子，“别让他们追上！老夫活了一把年纪还没活够！”
底下弟子们喊得更凶了。
云姝全程没动，她就那么站在云端，手都没抬一下，看着墨麒麟驮着那老头在东边天际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蚌精右扛着刀从下面仰头看她，忍不住开口：“尊者，那老头跑得可真快。”
蚌精左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到底是合体期，腿脚就是利索。”
蚌精右摇头：“咱尊者看上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底下御兽宗弟子喊了一阵子忽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天上那位红衣女子还站在那儿，动都没动过，跟看猴戏似的。
有几个弟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那个最先喊的年轻弟子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旁边人：“她怎么不动？”
“她不用动吧。”旁边人声音比他还小，“她要是动了那老头还跑什么，直接回来跪着得了。”
“那她等什么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
墨麒麟驮着老头跑出去得有几百里地了，老头在兽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御兽宗那摊子早就被甩在云后头了。
他松了口气，整个人趴在兽背上，两条腿还夹着兽腹，手拍着墨麒麟的脖子：“老伙计，跑得好，回去给你加灵丹。”
墨麒麟打了个响鼻，步子刚慢下来一点，老头又拍它：“别慢别慢，再跑远点，那位没追上来，但谁知道她改没改变主意，再跑远点。”
墨麒麟刚加速，老头忽然觉得后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