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省吧。”孙少爷蹲下来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弄,“你这火是厉害,但修为不够,烧一次两次还行,烧三次四次你就没力气了。”
阿愿咬着牙,两只小胖手攥着光网死命往外扯,指节都攥白了。
那边岑疏安已经被逼到了石壁根下,冯远三人围着他,每一招都没有留余地。
冯远是主攻,他身高体壮,走的是刚猛路子,一拳一脚都带着沉厚的灵力,逼着岑疏安正面接招。
左侧那个瘦高弟子使短刺,专挑关节和经脉下手,每次都是在岑疏安格挡冯远时从侧面刺出,逼他分心。
右侧那个矮胖弟子修为最低,但手里攥着一把铁砂,趁岑疏安闪避的间隙往他眼睛方向撒,下作但有效。
岑疏安用剑格挡,剑法不算精妙,但胜在沉稳,每一剑都精准地挡在对方力道上。
他后背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又渗出血来,染红了刚缠好的纱布,但他顾不上,左手从袖中摸出一枚灵石嵌在石壁缝里,阵纹亮了一瞬,一道细如发丝的灵力线从石壁弹出来,缠住瘦高弟子的脚踝,那弟子猝不及防被绊了个趔趄。
岑疏安趁机反手一剑逼退冯远,又回身格开矮胖弟子撒来的第二把铁砂。
孙少爷在光网外面看着,忽然笑了一声:“岑疏安,你一个炼气修为,带着个三岁孩子,在这秘境里本来就活不长。今天遇见我,算你运气不好,把储物袋交出来,再把那小丫头留下,你可以走。”
岑疏安抬眼看他,语气平静:“你再说一遍。”
“把小丫头留下。”孙少爷一字一句重复,“她身上好东西多,御兽宗正好缺个灵兽侍妾的苗子,从小养着,长大了——”
他话没说完,岑疏安忽然动了。
整个人贴地掠出,脚尖在地面点了一下,借力弹起,剑尖直取孙少爷咽喉。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快,快得连孙少爷身后的冯远都没反应过来。
但孙少爷到底是筑基中期,侧身一避,剑尖擦着他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孙少爷摸了一把脖子,看着指尖的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给脸不要脸。”他右掌蓄力,掌心凝出一团暗青色的灵力,一掌拍在岑疏安胸口,岑疏安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落,咳出一口血来。
“爹爹!”阿愿在光网里看见岑疏安吐血,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两只小胖手攥着光网死命往外撕,青火从掌心烧出来,把光网烧穿了一个大洞,她钻出去一半,孙少爷又一脚踩住阵旗,光网重新合拢,把她卡在中间。
阿愿半个身子在网里,半个身子在外,小胖手拼命去够岑疏安的方向,够不着,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阿愿右手腕上那只一直安安静静的玉镯忽然亮了一下,血丝纹路在镯身上飞速流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但镯子只亮了一瞬便暗了下去,快得连阿愿自己都没察觉。
秘境之外。
云姝斜倚在榻上,手里捏着观尘镜,镜面一片漆黑。
她眉头紧锁,指尖在镜面上连点三下,镜面纹丝不动。
“秘境壁垒。”她低声念了一句,脸色沉下来。
蚌精左从殿外探进半个脑袋:“尊者,怎么了?”
“本座感应不到阿愿了。”云姝把观尘镜搁在膝上,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但手指已经把榻边的珊瑚扶手捏出了一道裂纹,“那个秘境有独立法则,隔绝了外界感知。”
蚌精左小心翼翼地开口:“那镯子……”
“镯子还在她身上,秘境法则挡不住镯子自身的护主禁制。但镯子只在她受到重大攻击时才会触发,平日里就是一只普通玉镯。”云姝闭上眼,深呼一口气,“现在只能靠她自己。”
她睁开眼,金色竖瞳里翻涌着压不住的烦躁:“若是她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本座就把云中城城主府拆了。”
蚌精左缩了缩脖子:“尊者,秘境里是小殿下自己进去的,而且,别人为了一个秘境名额都抢破头了。”
云姝抬眼:“嗯?”
蚌精左立即摇头:“属下什么都没说。”
云姝深吸一口气,眼里满是烦躁,她当然知道这事怨不得云中城城主,也不过随口一说。
另一边,秘境。
石室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脚下的菌毯猛然震颤起来,石壁上的青色矿石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搅了沉睡。
孙少爷抬头往石室深处看,通道尽头那片青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那东西不高,约莫半人高,通体覆着灰白色的甲壳,六条细长的腿撑在地上,头部只有一张横向裂开的大嘴,嘴里密密麻麻排着向内弯曲的利齿。
甲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纹路里流动着极淡的青光,和石壁上嵌着的矿石一模一样。
不止一只。
石室尽头的青光里又钻出两只,三只甲兽排成一列,不紧不慢地朝这边逼近。
它们的六条腿在菌毯上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利齿摩擦的咔嚓声在石室里回荡。
孙少爷脸色变了,他身后几个弟子也纷纷退了一步,冯远低声问:“少爷,这东西什么修为?”
“看不出来。”孙少爷的脸色沉下来,“但敢在灵脉洞府里做窝的,至少筑基起步。”
另一处,寻宝鼠蹲在骆峥年肩头,忽然把鼻子凑到阿愿那边嗅了嗅,急得直拍骆峥年的耳朵,另一只爪子指了个方向:“本大爷感知到了玄黄地火,阿愿在烧东西,她在打架!”
闻言,骆峥年神色一凛,脚下加快。
三只甲兽爬到离众人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中间那只最大的偏了偏头,横向裂开的大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嗅空气里的味道。
阿愿还卡在光网里,两只小胖手撑在地上,小脸正对着那三只甲兽的方向。
最前面那只甲兽忽然加快了速度,朝阿愿的方向爬来,六条细腿在地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
孙少爷当机立断,一脚踢翻阵旗,光网散了,阿愿往前一扑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那只甲兽已经到了面前,张开大嘴朝她咬下。
岑疏安从石壁根下冲出来,一手把阿愿从地上捞起来往身后甩,另一只手同时从袖中甩出四枚灵石,灵石落地嵌入石缝,四道青光从灵石中射出,在两人身前交织成一面半透明的光壁。
甲兽一头撞在光壁上,光壁剧烈震颤,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
岑疏安退后一步,一手按住光壁,一手从袖中又摸出两枚灵石往地上一按,光壁上的裂纹开始修复。
但甲兽没有停,它甩动头部,用甲壳最厚的位置再次撞击同一个点。
光壁发出一声脆响,裂纹比方才多了三倍。
第三下撞击时,光壁碎了一角,岑疏安嘴角溢出血来。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灵石,没有往外撒,而是全部攥在掌心里,用灵力将灵石一颗颗逼入脚下石缝。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颗灵石入地都要停顿一息,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楚。
他记得九转阵解里面记载过一种禁术,以自身精元为引,强行催动阵法,代价是寿元。
此时的岑疏安不由庆幸自己的记性好,毕竟当时翻到那一页时只停了一瞬,然后翻了过去。
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到。
岑疏安的脸色在灵石入地的瞬间白了下去。
石室地面的阵纹彻底亮了起来,比方才明亮数倍,一道比方才厚出三倍的光壁从阵纹中升起,将他和阿愿完全罩在里面。
甲兽的第四下撞击撞在光壁上,光壁晃了晃,但没碎。
岑疏安掌心还在往外渗灵石,石缝里的阵纹越来越密,光壁越来越厚,但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溢血,一缕接一缕,从嘴角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阿愿看见那血,整个人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岑疏安攥着灵石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忽然发现他的鬓角有什么东西不对。
黑色的发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从鬓角往头顶蔓延,一根接一根,一片接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发根里抽走了颜色。
“爹爹。”阿愿的声音小了下去,小胖手去够他的脸,“你头发……”
岑疏安偏头躲开她的手,继续往石缝里逼灵石,光壁外的甲兽又撞了一下,光壁晃了晃,好在没碎。
但他的鬓角已经白透了,白色从鬓角蔓延到耳后,从耳后爬到头顶,发丝一根根褪去黑色,变成一种干枯的银白。
阿愿张着嘴,小脸白得比岑疏安还厉害,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她拽着岑疏安的衣袖使劲摇:“爹爹,你怎么了,不要,不可以,停下!爹爹,停下!”
岑疏安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想说什么,但一张嘴又是一口血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阿愿的手背上。
阿愿看着手背上的血,整个人僵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擦,小胖手攥着岑疏安的袖子不撒开,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爹爹……停下……爹爹……我可以打的,阿愿能打过它们,爹爹,停下……”
岑疏安摇了摇头:“阿愿,那是三只筑基期妖兽,要想打过它们,你不可能不受伤。”
说罢,他把最后一颗灵石按进石缝,光壁的亮度达到了顶峰,把整个石室照得亮如白昼。
三只甲兽被光壁逼得后退了几步,但依旧围在四周不肯离去。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阿愿,鬓边的白发被石室里的气流带得微微飘动。
“阿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把这两个字说出来。
阿愿仰着脸看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小胖手把他的袖子攥得全是褶子,声音哽得不像话:“爹爹,你头发都白了,你不要死,阿愿不要你死……”
岑疏安蹲下来,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白发垂下来搭在肩头,和那张年轻的面孔摆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不会死。”他把阿愿往怀里带了带,“就是少活几年的事。”
阿愿在他怀里哭得停不下来,小胖手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把白发打湿了一小片。
岑疏安拍着她的后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过光壁外面那三只还在徘徊的甲兽,扫过孙少爷几人已经退到石室另一头的身影,最后落在石室尽头的通道口。
通道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骆峥年和寻宝鼠。
骆峥年手里拎着星陨剑,剑身上沾着灰白色的甲兽黏液,白衣上破了好几道口子,但人好好的。
他是循着阿愿地火残留在空气中的火属性灵气找过来的,一路上劈了三只挡路的“妖兽”。
寻宝鼠蹲在他肩上,两只黑豆眼瞪得溜圆,正朝这边张望。
“阿愿!”骆峥年一眼看见光壁里的两人,尤其是岑疏安那头白发,脸色骤变,提剑就往这边冲。
三只甲兽听见动静转过头去,骆峥年没有减速。
他迎着最前面那只甲兽冲上去,在甲兽张嘴咬来的瞬间侧身一让,星陨剑顺势横扫,剑芒贴着甲兽的甲壳缝隙切入,将它的头部甲壳整片削飞。
第二只甲兽从侧面扑来,他反手一剑刺入它的口器,剑身没入半尺,脚下一蹬,借力翻身跃过第三只甲兽的头顶,在半空中拧腰转身,剑尖朝下直刺第三只甲兽脊背的甲缝。
三只甲兽解决得干净利落,前后不过几息。
但骆峥年的脸上没有丝毫轻松。
他收剑落地,几步冲到光壁前,蹲下来看岑疏安,目光在他那满头白发上停了两息,又去看他嘴角的血。
“燃精元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岑疏安没回答,只是把怀里的阿愿往骆峥年的方向推了推:“带她走。”
“走什么走。”骆峥年一把将岑疏安从地上捞起来,架在自己肩上,“你闺女我替你看着,但你得自己撑着,我可没力气扛两个人。”
阿愿从地上爬起来,拽着岑疏安垂下来的白发,小手在上面蹭了蹭,把那缕白发攥在掌心里,跟在骆峥年身后往外走。
寻宝鼠从骆峥年肩上跳下来,落在阿愿肩头,尾巴卷着她的耳垂,什么话也没说。
岑疏安被骆峥年架着走了一段路,偏头去看阿愿,阿愿正仰着脸看他,小脸上泪痕还没干,但已经不哭了,只是把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阿愿。”他喊了一声。
“嗯。”
“别哭了。”
“没哭了。”阿愿把脸往他手心蹭了蹭,声音软软的,“爹爹你以后不要这样了,我害怕。”
岑疏安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反握了一下。
骆峥年架着岑疏安走到石室另一头,沈瑶和江蓠还有大白已经从另一条通道找了过来,看见岑疏安的白发脸色都变了,沈瑶二话不说从储物袋里掏出丹药往岑疏安嘴里塞,江蓠则蹲下来检查他后背的伤。
“精元亏损太多,得尽快出去找丹阳师叔看。”沈瑶把完脉,神色凝重,“丹药只能稳住一时,拖久了会伤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