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转身就去,步子又急又乱,被自己绊了一下,被站在门边的裴衍一把扶住,他甩开父亲的手,拔腿往后厨跑。
“我去吧。”影七不知从哪闪出来,按住了裴玉的肩。
他看一眼岑疏安的脸色,没再多话,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裴玉杵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全是红血丝。
阿愿抽抽噎噎地抓住裴玉的衣袖:“裴玉哥哥,爹爹有办法,爹爹一定有办法。”
骆峥年朝岑疏安走近两步,压着声音:“那是云姝前辈给你的,你可想好了。”
他知道那丹药的分量,能延长凡人数百年寿元的丹药,放在修真界也够格进拍卖行的压轴。
就这样喂给一个寿数已尽的老人,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岑疏安没看他,只是把玉瓶托在掌心,声音淡而平:“东西留着是死的,人是活的。”
骆峥年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劝,退到一旁。
影七回来得极快,手上端着一碗温水。
岑疏安接过水,拔开瓶塞。
一股极淡的腥咸味弥漫开来,像海风从极远的地方吹过来,混着某样十分古老的气息。
寻宝鼠从阿愿肩头探出脑袋,黑豆眼骤然睁大,整只鼠僵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缩回去,把脸埋进阿愿后颈。
它认不出这味道,但那股来自上古凶兽的气息,哪怕只有一丝,也足够让它这种小妖兽本能地炸毛。
岑疏安倒出那颗丹药。
是深蓝色的,小指甲盖大小,表面有极细的金色纹路缓缓流转,像一圈圈海面上的涟漪。
阿愿抽噎着看过去,连哭都忘了。
岑疏安将丹药化在温水里,用银勺搅了搅,那清水便成了通透的蓝金色,隐约可见细碎的光点在水里沉浮,像银河里的星星。
几人连忙进了屋。
岑疏安扶起裴老侯爷,舀了一勺药水,缓缓喂进老人嘴里。
老人已经不会吞咽,药液顺着嘴角往下淌,影七上前帮忙托住他上半身。
可神奇的是,那药液沾到唇边,便像有了灵性一般自行往咽喉里渗,一滴都没浪费。
裴老侯爷面上的灰白以极快的速度褪去,不过片刻工夫,枯槁的脸颊上竟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润。
屋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室内所有视线全都落在裴老侯爷身上。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裴老侯爷的睫毛颤了颤,随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混浊了许多,但眼神清明,甚至带着几分急切,像是从一场极长的梦境里挣扎着回了神。
他先看见床边的裴玉和裴小满,又看见裴衍,最后才看见站在一侧的岑疏安。
“我这是又活过来了?”裴老侯爷声音沙哑,却还带着几分惯常的硬气,“还是说,见着了不该见的人?”
裴玉“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又哭又笑:“爷爷,殿下回来了!方才给您喂了仙药,您可算睁眼了!”
“仙药?”裴老侯爷皱眉,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又缓缓笑了,“那我这把老骨头,怕不是要成精。”
一句玩笑话把满屋子人逗得想笑又想哭。
裴老侯爷醒来的消息没用半个时辰就传遍了裴府。
最先冲进来的是裴老夫人,老太太一路小跑,把两个丫鬟都甩在后头,进了门就直奔床前,一把攥住老伴儿的手,又哭又笑,嘴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你可算醒了,可算醒了。”
紧接着是几个闻讯赶来的裴家子侄,把外间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张罗着去请太医。
裴衍站在人群外,眼圈微红,朝岑疏安深深一揖。
一盏茶后,太医气喘吁吁地赶到。
这位太医正是当年给岑疏安看过腿伤的方院判,他连药箱都没顾上放稳,便坐在床边给裴老侯爷诊脉。
越诊,眉头皱得越紧。
“如何?”裴玉忍不住问。
方太医收回手,看看裴老侯爷,又看看岑疏安,半天憋出一句:“不该啊。”
“什么不该?”裴玉急了。
“老侯爷这脉象,怎么说呢……”方太医斟酌着措辞,“大好,对,就是大好。”
来的路上他还以为是回光返照,现在看来老侯爷是自有一番机遇。
满屋子的裴家人面面相觑。
裴玉先是一愣,随即欣喜若狂:“您是说,我爷爷还能再撑好些年?”
“莫说好些年,”方太医捋着花白的胡须,语气笃定,“以老侯爷如今的脉象,若好生将养,再活二十年也不是难事。”
裴老侯爷啧了一声:“二十年?那我这把老骨头可得多拄好几年的拐杖,怕是到时候拐杖都得换几茬。”
太医走后没多久,裴老侯爷就嫌自己躺了太久,要下床。
裴衍急得直按他,喊着父亲不可,被老爷子一把拍开。
“我骨头还没散呢,嚎什么。”他说着又咳了两声,但气息明显稳了,脸上那股子灰败气尽散,看着竟比裴衍还精神几分。
裴小满端了温水过来,老爷子接过碗喝了两口,忽然问:“殿下这仙药,花了多少灵石?”
岑疏安语气平淡:“前辈所赠,不曾破费。”
“那更了不得。”老爷子咂了咂嘴,把碗递回去,“我活了一把年纪,没给孙儿们留下什么,反倒吃了殿下一颗仙药。这账我记着,到了地底下也记着。”
裴玉跪在床边,眼睛还红着:“爷爷你能别老把地底下挂嘴上吗?刚活过来就惦记那地方。”
“混小子,”裴老侯爷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我说的是以后,又没说现在,现在老子还能再打你二十年。”
裴玉捂着头,终于咧开嘴笑了一下。
满屋子人的表情这才算真正松快下来。
这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是半上午。
裴衍留岑疏安用饭,被岑疏安推了,说今日还有事,改日再叙。
出门前,阿愿把给裴小满买的绢花和给裴玉买的折扇都拿了出来。
裴小满接了绢花,爱惜得不得了,裴玉拿着那扇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眶又有点发红。
“你可别哭。”阿愿有样学样地模仿裴玉从前的语气,“你都这么大人了,哭鼻子很丢人的。”
裴玉硬生生把泪意逼了回去:“小没良心的。”
阿愿咯咯笑,被岑疏安牵着出了裴府。
回府的路上,阿愿骑在大白背上,闷了一路的小嘴终于闲不住了。
“爹爹,老爷爷真的能再活二十年吗?”她问。
“以那颗丹药的药力,多延数十年寿元不是问题。”岑疏安道。
“那太好了。”阿愿拍拍胸脯,“窝还没学会炼丹,就先用现成的。等窝以后厉害了,再给裴玉哥哥也吃一颗,让他也活一百年。”
岑疏安没接这话,只当是童言。
骆峥年却笑了一声:“寿元之事哪有那么简单,丹药能延命,也看各人造化,你以为那是糖豆呢?”
“在窝眼里,能吃的都是糖豆。”阿愿说完,自己又觉得有点不对,忙不迭补充了一句,“但苦苦的药除外。”
大白在前头甩了甩尾巴,对这逻辑表示不予置评。
一行人回到肃王府时,管家已经把书房和几间客房都收拾了出来。
岑疏安换了身衣裳,正准备吩咐影七去给宫里递帖子,外头却有客人先到了。
来的是当今新帝身边的内侍总管,姓赵,四十来岁,规规矩矩地站在前厅,见岑疏安出来,忙行了个礼:
“肃王殿下,陛下今早听闻您回京,喜不自胜,命老奴来请殿下入宫一叙。陛下说,自家人,不必走那些虚礼,什么时候殿下方便,什么时候过去都成。”
岑疏安听了,心里有数。
新帝登基不过数月,朝中旧臣还没全部收服,正需要他这样一个人回来压阵。
再者,他如今已是凌虚宗弟子,身份比从前更加特殊,新帝不可能不重视。
“劳烦公公走这一趟,”岑疏安道,“我稍后便入宫。”
那内侍笑得越发恭敬,又朝阿愿行了一礼:“陛下特地嘱咐,请小郡主也一同去。说之前没见着,怪惦记的。”
阿愿问了一句:“有吃的吗?”
内侍一愣,随即笑开:“有,尚食局备了好些点心。”
阿愿看向岑疏安,岑疏安点头,她便高高兴兴地应下。
入了宫,新帝岑疏珩已在御书房后的小花厅里等着。
他比岑疏安年长几岁,身形清瘦,面容温和,和宁王那种带着锋芒的英俊不同,他的眉眼更淡,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见岑疏安进来,他没摆什么帝王架子,从案后绕出来,握着岑疏安的手上下打量:“朕前些日子才梦见你,今早就听说你回来了,倒像是托了梦的。”
他说完又低头去看阿愿:“这是阿愿吧,比朕想象中还要小些。”
阿愿仰头看着他,忽然说了句:“陛下和爹爹长得有点像。”
岑疏珩一怔,随即笑了:“朕与三弟本就是兄弟,自然像。”
阿愿又说:“但你比爹爹爱笑。”
这话让屋里几个伺候的宫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岑疏珩却像是很高兴,让人把备好的点心和果汁都端上来,又亲自给阿愿递了块点心。
阿愿道了谢,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耳朵竖得老高,听两个大人说话。
岑疏珩缓缓开口:“你离京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岑疏安看着他,等他继续。
“皇位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岑疏珩端起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父皇坐了一辈子,把自己坐成了孤家寡人。我坐了这段时日,每日睡不到三个时辰,朝堂上那些大臣,明的暗的各怀心思,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他抬眼看向岑疏安:“当年你推我上这个位置,该不会是你自己早就算好了的吧。”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几分兄长式的促狭。
岑疏安面不改色:“臣当年只是觉得,陛下比臣更合适。”
“如今呢?在修真界走了一遭,眼界开了,可还看得上这凡间帝王之位?”
岑疏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茶是江南刚进贡的新茶,入口清冽回甘,但和他在修真界喝过的灵茶仍旧是天壤之别。
“臣从未看不上它。”他放下茶盏,直视新帝,“大魏需要一位好君主,而陛下现在做得比先帝想象中更好。”
岑疏珩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连父皇都敢编排。”
后面岑疏珩与岑疏安叙起了些家常,问起修真界的事,岑疏安拣能说的说了几句。
岑疏珩听完,神色认真起来:“三弟如今是真入了仙门了。朕小时候总听母后说,外祖家有人曾入山访道,一去不返,倒不想如今是你走成了这条路。”
他口中的母后是先皇后,与岑疏安的母亲并非同一位,但那份亲近是真的。
岑疏安听得出来,便也不绕弯子:“我这次回来,不光是私事。凌虚宗想在凡界招收弟子,此事需得朝廷点头。”
岑疏珩端茶的手顿了顿:“在凡界收徒?”
岑疏安道:“大魏子民中身怀灵根却无修行门路者不在少数。凌虚宗只招有缘人,不会干涉朝政,更不会惊扰百姓。但若要开测灵台,需要地方官府配合。”
岑疏珩想了片刻,道:“这事朕可以替你办。只是有一桩,你要答应朕。”
“你说。”
“你在京城多留几日。”岑疏珩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朕刚登基,能信的人不多。你回来了,哪怕只坐镇几日,朕心里也安稳些。”
岑疏安沉默了数息,点头。
正事谈完,岑疏珩便让人把阿愿带到御花园去玩。
阿愿一到御花园就疯了,那满园的奇花异草和假山流水,比肃王府的后院气派了不知多少倍。
她追着一只白鹤跑了半天,又蹲在池塘边看了好久的锦鲤,最后被宫人领去喂那几只新养的孔雀。
那孔雀见了她,竟把尾巴张了满屏,五彩斑斓的,把阿愿的眼睛都看直了。
“这个鸟能养吗?”阿愿扭头问领她来的小宫女,“窝不吃,窝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