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尽头,山神庙歪歪斜斜地立在一道矮石墙后面。庙不大,正殿的门歪了半扇,瓦顶上长满了野草。
庙门口果然挂着一口铜钟,钟身上锈迹斑驳,看着有好些年头了。
四个守卫正围坐在庙前的石桌旁打叶子牌。
“老三,你又偷牌!这都第几回了?”一个络腮胡汉子把手里的叶子牌往桌上一摔,怒气冲冲地指着对面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
“谁偷牌了?你哪只眼看见我偷牌了?”瘦子把两张牌往袖子里一塞,面不改色,“是你自己牌运臭,输了别赖我。”
“我牌运臭?老子之前赢了你三百文钱,你借了俩月还没还!”
“那不是还差几天吗?等大醮做完,道长发了赏银,连本带利还你。”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守卫摆了摆手,他看起来是四人里的小头目,说话慢吞吞的,“都打起精神,大醮就这几天了,出了岔子谁都别想拿赏钱。”
络腮胡汉子愤愤地坐下,重新摸牌。
瘦子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剥开一层油纸,里面是两块芝麻糖。
他还没来得及把芝麻糖塞进嘴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白影从庙顶上一闪而过。
“什么玩意儿?”他手里的芝麻糖掉在了桌上。
“又怎么了?”小头目不耐烦地问。
“庙顶上有个白花花的东西,唰一下就过去了。”
小头目抬头看了看庙顶,瓦片上蹲着一只灰扑扑的野鸽子,正歪着脑袋看他们打牌。
“野鸽子,大惊小怪。”小头目收回目光,重新摸牌。
瘦子嘟囔了两句,低头去捡桌上的芝麻糖,却发现刚才还放在面前的两块芝麻糖都不见了。
“我的糖呢?!”
“什么糖?”络腮胡汉子连眼皮都没抬。
“我刚才放桌上的芝麻糖,放了两块,结果现在一块都没了!”
“你自己吃了忘了呗。”
“我没吃,我要是吃了会不记得吗,刚刚才拿出来。”瘦子站起来四处翻找,把地上的松针都拨了一遍,别说芝麻糖了,连糖渣都没找到一粒。
络腮胡汉子正要嘲笑他两句,忽然感觉到一阵凉风从头顶灌下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了两颗金灿灿的眼珠子。
白虎趴在庙顶的瓦片上,探出大半个脑袋,嘴里正叼着瘦子的那两块芝麻糖,嚼得咔嚓咔嚓响。
守卫们的惨叫声还没发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从庙门后面弹射出来。
嘭!嘭!嘭!嘭!
四下闷拳,精准地落在四个人的后颈。
络腮胡汉子、年长小头目和第四个还没开口说过话的木讷守卫,齐刷刷地倒了下去,每人后颈上多了一个圆圆的红印子,正是阿愿小拳头的尺寸。
瘦子因为站起来找糖,站的位置偏了半步,阿愿的拳头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他倒是没晕,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眼珠子还在转,身体却不受控制了。
“咦,阿愿打错地方啦。”阿愿挠了挠脑袋,然后又补了一拳,这一次精准地落在后颈上。
瘦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和三个同伴齐刷刷地排成一排。
阿愿蹲下来,熟门熟路地开始脱他们的袜子。
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的影十三等暗卫:?!
他们好不容易才有的戏份,就这么被小主子抢了?
这样显得他们好无能……
四个守卫被并排摆在矮墙后面,阿愿还贴心地给他们每个人肚脐眼上都盖了一片树叶。
做完一切后她带着大白和影卫去找岑疏安他们。
“第二道暗卡在丹房外墙,门内有两条黑犬,”岑疏安在她面前蹲下,“你有什么想法?”
不知从何时开始,岑疏安竟习惯了依赖于阿愿,没办法,实在是阿愿太靠谱了。
运气好,有能力,脑子也好用。
阿愿眨巴眨巴眼睛,小脸上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容。
她把小胖手拢在嘴边,凑到岑疏安耳边嘀咕了好一阵。
岑疏安听完,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沉默了片刻才说:“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阿愿自己想的!”阿愿挺起小胸脯,骄傲得两条小揪揪都快翘起来了,然后又补充道,“但是之前在镇子上看过野狗打架,野狗看到母狗就不凶了,还会摇尾巴。所以阿愿觉得公狗看到母狗狗也会摇尾巴。”
“……那是野狗,丹房里的两条是受过训练的护卫犬。”
“差不多差不多,”阿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阿愿觉得它们要是看到大白,肯定会特别乖。大白那么好看,比所有狗狗都好看。”
白虎从庙顶上跳下来,落地无声,金色的竖瞳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从它甩尾巴的幅度来看,它对阿愿的这句夸奖持保留态度。
裴玉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连忙往影十三身后躲。
影十三默默往旁边让了让,让裴玉直接暴露在岑疏安的视线范围内。
裴玉的笑声戛然而止。
岑疏安收回目光,看着阿愿:“按你的方案来。但是丹房外墙的门一旦破了,里面的人会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影十三带人跟在你后面直取丹炉院,我会让人在后山放烟火信号,影七看到信号会从秘道方向加大攻势,逼他们把守卫往那边调。”
让十三跟着,那样阿愿有危险他能第一时间保护阿愿。
“阿愿知道啦。”阿愿重新爬到白虎背上,拍了拍虎耳朵,意气风发地一指前方,“大白,去找狗狗玩!”
白虎迈开步子,阿愿又回头喊了一句:“爹爹你放心,阿愿不让狗狗咬你!”
岑疏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松林尽头,然后转头对影十三说:“跟上。”
丹房的外墙是用粗糙的山石砌成的,墙头不高,但墙面上密密麻麻地嵌满了碎瓷片,谁要是想徒手翻墙,保准割得皮开肉绽。
唯一的正门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的铁环已经锈得发黑,但门缝里透出的油灯光表明门后有人。
门内,丹炉院的石阶上,一个年轻道士正盘腿打坐,面容清秀,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却独自身处这戒备完全不森严的丹炉院,腰间还挂着只有青云道长亲传弟子才能佩戴的铜符。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仿佛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