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韩遂退到旧盟台。
那是金城北库后最高的一处土台。
昔年凉州诸部歃血结盟,便在这里分马、分粮、分兵。
韩遂最喜欢这座台。
因为站在台上,别人都要仰头看他。
今日他也站上去了。
只是台下不再是等令的部头。
是来取名、认物、追问旧账的兵卒和家口。
还有北门落刀的三百人。
韩遂披着大氅,手里按着剑。
“诸部听令!”
这四个字过去足以让金城安静。
今日也安静了。
却不是敬畏。
是所有人都想听听,他还能说什么。
韩遂扫过人群。
“刘策离间旧盟。”
“貂蝉妖言惑众。”
“阎行、杨秋、成宜受敌蛊惑,私开库门。”
“今日谁敢跟着他们乱,按叛军处置。”
台下有人发抖。
也有人低头。
威压仍在。
韩遂看见众人退缩,心里稍定。
他正要继续说,城外忽然响起鼓声。
不是战鼓。
是三下点案鼓。
咚。
咚。
咚。
刘策没有入城。
只让人在城外竖起三块新牌。
第一块写粮。
第二块写人。
第三块写火。
三牌旁边,是蔡琰的案。
貂蝉站在案侧。
贾诩坐在灯后。
马超和庞德却不在最前。
他们带着骑兵又退了十步。
这一次,连韩遂都愣了一下。
马超年轻气盛。
北门已乱,北库已开,旧盟台下人心摇动。
这正是抢首功的时候。
可他退了。
城上有人低声道:“马超没冲。”
又有人道:“青旗还在退。”
这话传到旧盟台下,比刘策亲自喊话更有用。
因为韩遂说青旗逼乱。
可青旗一直退。
刘策的声音从城外传来。
“韩遂。”
“你说我离间旧盟。”
“那今日就不问降。”
“只问三事。”
“粮从何来。”
“人扣何处。”
“火谁先点。”
三问落下,旧盟台下无人说话。
韩遂冷笑。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刘策道:“我没资格。”
“所以让金城自己问。”
他把三块牌往前移了一步。
“认粮者,站粮牌。”
“认人者,站人牌。”
“见火者,站火牌。”
“青旗不进城。”
“只记名。”
这句话一出,贾诩便笑了。
他知道,真正狠的不是三问。
是“不进城”。
刘策把审问权留给金城。
韩遂便不能再把所有事推给外敌。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北库小吏。
他站到人牌下。
“我父亲赵衡,建安三年押粮死。”
“偏仓有他的坟牌。”
“账上却写逃役。”
第二个是灰沟里救出的妇人。
她腿上还包着布。
她被人扶到人牌下。
“我夫杨启,北门百夫长。”
“我与孩儿被锁西巷旧仓。”
“韩遂亲兵说,杨启若不守门,就先杀我。”
第三个是杨秋身边的小卒。
他站到火牌下,声音发颤。
“火把从城上丢下。”
“杨都尉斩车辕。”
“庞德灭火,未入城。”
一句一句,全都不是檄文。
是亲眼看见。
韩遂的脸越来越冷。
他忽然拔剑,指向台下。
“谁再乱言,斩!”
这一次,阎行抬起断矛。
杨秋也往前一步。
成宜扶着墙站直。
三个人没有冲台。
只是站在三块牌的对面。
像三道被韩遂亲手逼出来的证词。
马超在城外看得牙根发紧。
庞德低声道:“少主想冲?”
马超道:“想。”
“那为何不冲?”
马超看着旧盟台。
“主公说,今天若我抢首功,金城就少一口自己的气。”
庞德点头。
“忍得住?”
马超低声道:“忍不住也得忍。”
他忽然把青枪递给身后亲兵。
亲兵愣住。
马超道:“我怕我手痒。”
庞德笑了一声。
“这才像领兵。”
城外,刘策听见这句话,终于点了点头。
系统提示亮起。
【马超克制完成二阶。】
【金城三问案建立。】
【旧盟台公信坍塌。】
【韩遂威望大幅下降。】
韩遂也听见台下越来越多的声音。
粮牌下,有人问霉粮为何换袋。
人牌下,有人问家口为何入仓。
火牌下,有人问火油为何出北库。
三问像三条绳。
一条勒住他的粮。
一条勒住他的人。
一条勒住他的火。
他终于发现,自己站得越高,越像被所有人看得清楚。
刘策没有逼他下台。
只是让蔡琰再写一行。
旧盟台上。
韩遂可答。
不可杀问者。
这行字传进城时,台下先是一静。
随后有人抬头。
那是过去从不敢抬头的动作。
韩遂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刘策。
是怕这些人忽然发现。
原来旧盟台,也不是天。
这时,台下忽然有人问了一句。
“若台不是天,那盟还算不算盟?”
问话的人是梁兴旧部。
他曾在旧盟台下喝过血酒,也曾替韩遂押过粮。
这一问出口,许多人都看向韩遂。
韩遂眼中闪过凶光。
可刘策先答了。
“盟若护人,就是盟。”
“盟若扣人家口、换人霉粮、逼人点火。”
“那就不是盟。”
“是债。”
贾诩听到最后两个字,轻轻拍了拍膝。
“主公把台拆了。”
貂蝉却道:“还没拆。”
“只是让他们知道,台下也能说话。”
梁兴旧部沉默许久,慢慢走到粮牌下。
“我认一袋粮。”
又有一名羌骑走到人牌下。
“我认一个孩子。”
再有北库卒走到火牌下。
“我见过火油车提前三日入库。”
三块牌前终于排起队。
不是青旗排的。
是金城自己排的。
韩遂站在旧盟台上,第一次发现自己喊“诸部听令”时,下面已经有人先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旧盟台四周的亲兵还握着刀。
可刀尖已经不知该朝谁。
朝刘策,刘策在城外。
朝阎行,阎营旧卒就在旁边。
朝杨秋,北门三百刀已落在众目之下。
朝那些排队的人,那就等于承认三问都是真的。
韩遂终于退了一步。
这一步很小。
却从台沿退到了台心。
台下有人看见了。
刘策也看见了。
他低声道:“明日,问他敢不敢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