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车坊外,黑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胡赤跪在旗前,额头全是汗。
他不是降刘策。
他是在给身后三百飞熊骑找一条还能吃上明日粮的路。
刘策让人搬来三张矮案。
一张写人名。
一张写马数。
一张写粮袋。
钟繇没有亲自来,却把尚书台最会算粮的老吏派了过来。
老吏姓严,头发花白,腰弯得像旧弓。
他进车坊时,许多飞熊甲士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可他只低头看了几袋豆料,便道:“这不是昨夜新运。”
胡赤一愣。
严吏捻起一撮豆粉。
“太仓右藏出豆,袋口用双麻绳。武库军储怕潮,袋底垫粗竹片。城西马场运料急,马夫会撒盐防虫。”
他把三袋粮推到刘策面前。
“将军请看。”
“这三处粮混在一起了。”
这不是讲学。
这是把暗账摊在所有人眼前。
一个粮袋能骗人。
三处规矩混在一起,就说明有人故意拆袋重装。
刘策点头。
“写。”
严吏颤声道:“写何名?”
“黑旗混粮。”
“凡混粮者,不问源头,先扣。”
“凡报源头者,给今日马草。”
严吏笔尖一抖,随即稳住。
吕布在旁边看着,忽然道:“你倒会逼人。”
刘策道:“不逼,他们就会被别人逼死。”
吕布沉默了片刻。
他曾以为天下兵马只认强者。
谁能给酒肉,谁能带他们抢城,谁就是主君。
可今日他看见那些飞熊骑跪在黑旗下报真名,才发现有时候兵要的不是酒肉。
是死后有人知道他叫马延,不是某部缺额。
张辽低声道:“温侯,胡赤身后有几个是并州旧面孔。”
吕布眼神一寒。
“董卓连我旧人也塞进飞熊?”
刘策道:“太师不只防我。”
“也防你。”
吕布猛地握紧方天画戟。
就在这时,车坊外传来沉重脚步声。
董卓到了。
相府甲士分开人群。
董卓身披黑裘,腰间刀柄压着金兽吞口,脸色阴沉得像长安冬夜。
他没有看胡赤。
也没有看粮袋。
他只盯着刘策。
“老夫让你挂旗,不是让你拆老夫的兵。”
刘策拱手。
“太师误会。”
“我没拆兵。”
“我在给太师护驾精骑补公粮。”
董卓冷笑:“补?”
刘策指向三张矮案。
“人有名,马有数,粮有源。”
“今后飞熊左部仍归太师节制。”
“但每月领粮从尚书台清册出,省得下面人假借太师私印偷粮,污了太师名声。”
这话太毒。
不交账,就是董卓纵私兵。
交账,就是刘策把飞熊骑的一只脚钉进公账。
李儒跟在董卓身后,眼底微微一沉。
他最怕刘策说夺权。
夺权可用刀挡。
刘策偏不夺。
他只把东西登记,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把刀在哪里。
董卓抬手。
相府甲士立刻按刀。
高顺带陷阵营从巷口沉默压进。
盾牌不多,却每一面都稳。
徐晃站在门内,斧刃横在粮袋上。
张辽的并州骑堵住后巷。
吕布没有动。
他只是把戟尖往地上一杵。
石面裂出细纹。
董卓眼皮跳了跳。
“奉先。”
吕布抬眼。
“义父。”
两个字仍旧说得恭敬。
可他下一句却让车坊里所有人心头一凛。
“飞熊里有我的并州旧卒。”
“孩儿想知道,是谁把他们从我的营名里抹了。”
董卓脸色终于变了。
这不是刘策一个人在逼他。
是吕布也开始问账。
系统声响起。
【董卓威慑受损。】
【吕布疑心加深。】
【并州旧卒归属线触发。】
【建议:以粮名锁兵心,以旧名裂董卓。】
刘策没有急着落刀。
他知道逼董卓太狠,长安会立刻见血。
见血未必不行。
但现在青白黑三旗刚立,仓户刚敢报真名,宫人刚敢关夜门。
这时候要的是让规则活过第一天。
刘策抬手。
“太师。”
“飞熊左部今日先不出车坊。”
“人名、马数、粮袋封存。”
“明日午前,太师可遣相府一人、尚书台一人、武库一人三方复核。”
“若我冤了飞熊,黑旗自撤。”
董卓冷冷道:“若没有冤呢?”
刘策看着他。
“那就请太师亲自把它挂成青旗。”
全场死寂。
让董卓亲手把私兵挂成公账。
这比打他一刀还难受。
可刘策把路给了。
董卓若不走,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心虚。
李儒低声道:“太师,今日不宜动手。”
董卓没有回答。
他看见那些飞熊骑的眼神。
他们不再只看相府甲士。
也看刘策的账册。
兵心最怕多一处能领粮的地方。
董卓忽然大笑。
笑声震得车坊瓦片发抖。
“好。”
“老夫明日亲自来验。”
他转身要走。
刘策却道:“还有一事。”
董卓脚步一停。
刘策把那半片烧焦的虎符拓印举起。
“郿坞拓印从北车坊火盆里烧出。”
“今夜起,郿坞往长安所有车马,先过青旗口。”
“不验,不入城。”
董卓猛然回身。
“刘策!”
刘策平静道:“太师若觉得不便,也可亲笔写明,郿坞车马不受天子手诏。”
这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董卓可以横。
但不能在百官和仓户面前写下“郿坞不受天子诏”。
那不是私兵。
那是明反。
李儒闭了闭眼,知道今日第二步也退了。
董卓没有再说一个字,拂袖而去。
他一走,相府甲士跟着退。
车坊里许多人同时吐出一口气。
胡赤跪在地上,像从水里捞出来。
刘策把黑旗插得更深。
“继续报。”
“报完人名,再点马牙。”
严吏忙道:“将军,马牙也要写?”
刘策道:“要。”
“一岁换一齿,老马冒壮马,虚报军额,全在牙口里。”
徐晃咧嘴:“这法子好。”
“马不会替人撒谎。”
飞熊骑卒脸色又白了一层。
刘策知道他们不是怕马牙。
他们怕的是过去那些虚额、死人额、空马额,全要从这里翻出来。
夜色压下时,北车坊第一册终于写满。
三百一十二名甲骑,四百六十八匹战马。
比相府旧账少七十人。
比实际马数多报一百二十匹。
刘策看着差额,轻声道:“七十个死人,吃了一百二十匹马的粮。”
严吏手一抖。
吕布眼中杀气翻涌。
张辽低声道:“这不是一个车坊能吞下的数。”
刘策抬头。
城西方向,夜风里忽然有火光一闪。
马场起火了。
李儒退了。
但董卓的人开始烧账了。
刘策翻身上马。
“张辽,带骑。”
“徐晃,守车坊。”
“高顺,护黑旗。”
吕布已经先一步提戟。
“城西?”
刘策点头。
“城西。”
系统声冰冷响起。
【城西马场黑账销毁中。】
【限时任务触发:火前夺账。】
【成功奖励:飞熊旧营转化进度提升。】
刘策望着火光,眼神亮得像刀。
“他们烧得越急。”
“就说明账越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