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绢一露,车库里的风都像停了。
百官怕车,更怕诏。
车再凶,只是器物。诏一旦成文,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它来路不干净,也会有人低头说一句“奉诏”。乱世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刀,而是刀上贴着天子的名。
崔钧脸色惨白,几步上前。
“此印从何而来?”
李儒淡淡道:“尚书台旧印流转繁杂,崔尚书何必一见便惊?”
崔钧怒道:“尚书台出诏有录、有副、有时刻、有当值郎署名。只见旧印,不见录副,便是假借名器!”
刘策立刻道:“蔡署记,记下。”
蔡琰已经在写。
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第一次站在董卓车库里。刘策看了她一眼,心中明白,蔡琰怕,可她更知道,这一笔若不写,后面死的就不是一两个人。
董卓冷笑:“老夫护驾,何来假借?”
“护驾有护驾的法。”蔡邕忽然开口。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让百官都看向他。
“太仆备车,卫尉备门,尚书台出令,黄门传入,公卿会同。哪怕兵临城下,也要有一处明账。郿坞私置龙辇,车腹藏甲,扣车匠家眷,又以旧印压黄绢,这不是护驾,这是先造护驾之名,再等一个夺驾之时。”
董卓眼神一厉。
蔡邕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貂蝉忽然走到黄绢旁。
李儒道:“貂蝉姑娘,诏书不是你能碰的。”
“我不碰。”
貂蝉只低头看封口旁的一行小字。
“后宫随行女籍,先押郿坞。”
她念出来时,车库里又是一静。
女籍。
所有人这才猛然想起,今日公验原本从貂蝉女籍开始。
董卓和李儒为什么死咬貂蝉身籍?
不是因为一个女子多重要。
而是因为他们要用“可还宫籍”四个字,把王允府中的貂蝉、太乐旧女、证人家小、车匠妻女,甚至宫中后妃女官,全都先纳入相府可调的名册。等龙辇一动,车腹藏甲护送,女籍随行,百官便会被迫承认那是天子迁幸,不是董卓夺驾。
刘策后背冒出冷汗。
李儒这一局,从司徒府旧印开始,竟一路埋到天子车驾。
【女籍线与迁驾线合并。】
【主线危机:董卓欲以护驾诏迁天子入郿坞。】
刘策抬头:“李儒,你拿旧女籍杀貂蝉,是为了先试百官会不会承认相府改籍。百官若认,下一步就是后宫随行女籍。后宫一动,天子车驾便有了理由。车驾一出宫,郿坞就成了新宫。对吗?”
李儒没有答。
不答,就是最重的答。
百官脸色灰败。
他们终于明白,刚才在未央殿里若说一句“貂蝉身籍有疑”,后面会连着多少人的命。
王允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看向貂蝉,眼中第一次有了愧色。
貂蝉没有看他。
她只看那行“后宫随行女籍”。
“人不是车上物件。”她轻声道,“女子更不是谁想迁就迁的箱笼。”
声音不高,却让那些被扣在粮墙后的妇人都抬起头。
董卓不耐烦了。
“够了。”
两个字落下,车库外的相府甲士齐齐上前。
吕布也动了。
他没有拔戟,只把方天戟横在门口。
甲士脚步一停。
董卓冷冷看他:“奉先,你要拦老夫的人?”
吕布喉结滚动。
他这一生最怕的不是杀人,而是在该选的时候选错。丁原死后,他以为跟着董卓便有富贵、有兵权、有出路。可今日郿坞车库里这些东西,让他第一次看见自己可能会被写成什么样的人。
不是飞将。
是替董卓把天子送进私城的门卒。
刘策看出他的犹豫,立刻补刀。
“奉先,你若今日关门,史书只写一行:吕布替董卓把天子送进郿坞。”
吕布眼神猛地一颤。
董卓怒喝:“刘策!”
刘策不退,反而踏上那辆压着黄绢的车。
“我不拆诏。”
他高声道,“我只请百官看封口。尚书台旧印在此,可当值郎署名何在?太仆验车符何在?卫尉开门令何在?黄门传诏人何在?”
每问一句,车库里就静一分。
崔钧第一个应声:“尚书台无此录!”
蔡邕道:“太仆无会同文!”
王允咬牙道:“司徒府无女籍随行案!”
一个接一个。
百官的声音起初很小,后来慢慢连成一片。
不是他们忽然勇敢。
是他们知道退无可退。
今日若让董卓把这卷黄绢带回去,明日他们每个人都可能被写进随行名单。官职、家眷、门生、私产,全都会变成郿坞墙里的一块木牌。
李儒看着这一幕,眼神阴沉。
他忽然道:“刘策,你只会坏局。你可知关东诸侯已逼近,长安若乱,谁护天子?靠这些只会发抖的老臣吗?”
“靠规矩。”
刘策道,“乱世不是没有规矩的理由,乱世恰恰最需要规矩。车驾可以备,但备在太仆。兵可以护,但护在卫尉。粮可以存,但存在太仓。女籍可以验,但先问本人,后问旧册。你们把所有东西都搬进郿坞,只是想让天下只剩董卓一条规矩。”
李儒沉默。
董卓的脸色已经阴得能滴水。
就在此时,车库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并州骑让开一线,一名尚书台小吏跌跌撞撞冲进来。
他手里举着从未央方向送来的副本回执,嗓音发哑。
“报!”
“宫门急报,相府车马已至北掖门外,说奉太师预令,接黄门、宫女先往郿坞避乱!”
车库里所有人同时看向董卓。
董卓也怔了一瞬。
刘策心中却猛地一沉。
李儒在这里。
董卓在这里。
可宫门外的车马已经动了。
说明郿坞迁驾局,还有一个人在长安城内接应。
系统声冷冰冰响起。
【紧急目标:回援北掖门。】
【隐藏敌手已入宫门线。】
刘策看向吕布。
“奉先,现在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