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之前,张辽把马鞍扣了三遍。
“单骑受验,四个字里有三个坑。”
刘策披上轻甲。
“说。”
“单骑,便是要你离开白袍。受验,便是让他站在上位。三百步,正好出城弩射程,又离我军阵脚不够近。”
“还有一个坑。”貂蝉把节绶系好,“若主公不去,他说你心虚;若主公带兵去,他说你威逼县尉。”
张辽看了她一眼。
“所以?”
“单骑去,证据不单骑。”
刘策没有带三只封匣,只带节杖和一枚空封泥。陈到带八名白袍停在一百步外,盾不举,刀不出鞘。张辽的并州骑更远,藏在东南浅坡后,马口裹布,不见旗。
貂蝉随刘策同行。
这一次张辽没有劝。
县尉若真想验文书,貂蝉比一队亲兵更有用;若县尉是假,貂蝉也能先看出他究竟怕谁。
城东三百步有一座废亭。亭柱半塌,旧漆剥落,柱根还能看见“郑亭”二字。亭前站着七人,居中者三十余岁,穿县尉黑衣,手按剑柄,身后两名卒子抬着一面竹架。
竹架上挂的正是城门榜书。
榜角朱印鲜红。
县尉开口第一句不是拜,也不是喝问。
“我姓韩,名慎。县令病卧,县中兵归我调。安汉将军若真奉节,请先答三问。”
刘策点头。
“问。”
“天子若在洛阳,为何西道已有榜书?”
“因为有人先造西幸之名,再逼郡县承认。”刘策道,“我车中有十二份未落真玺的底稿,榜首同你城门所贴一句。”
韩慎眼皮一跳,却没有立刻信。
“尚书台验封未到,我凭何信你?”
“不凭我。”刘策把空封泥递过去,“凭你自己县中书吏。真诏入县,先验牍匣封泥,再登记受牍人、亭传时辰、随牍名籍。你这张榜布上只有朱印,没有牍匣,没有亭传,没有受牍签名。县尉管兵,不管文书,但你不是没见过郡府急牍。”
韩慎没有接封泥。
他身后一名小吏却忍不住看向榜角。
貂蝉看见了。
“昨夜移灯的是你?”
小吏脸色一白。
韩慎猛地回头。
小吏跪下,却不是向韩慎求饶。
“尉君,榜布不是从亭传来,是黑衣人入寺后,直接命人挂门。他说尚书台正封随后就到,可直到今晨也没有。”
韩慎的手指收紧。
第三问不用他问了。
百官随驾名籍在哪里?
若天子真已西幸,从洛阳到长安一路,随驾百官、羽林护从、车驾器物、宫人名籍,不可能只剩一张布榜。哪怕董卓仓促迁驾,也要有人接粮、有人宿卫、有人登记死伤。
只有假榜,才不敢列名。
韩慎其实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县尉不管朝仪,却管过路兵马。哪怕一队郡兵借道,也要留下人数、领兵者、过境时辰和粮秣支给。天子车驾若真过郑县,别说县寺,连亭父、里正、仓吏都要被叫醒。驿马要换,桥梁要守,伤兵要安置,宫人车乘要避民道。
昨夜城中却没有一张这样的牍。
只有黑衣人带着榜布入寺。
韩慎额角那根青筋慢慢跳起。他不是忠于刘策,他只是忽然发现,若今日点头认榜,郑县县尉四字从此便只是别人手里一枚可随意盖下的印。
貂蝉看出他的动摇,没有逼他表态。
她只把空封泥向前推了半寸。
“韩县尉,你不必信我们。你只要按郑县自己的旧规矩查一遍。”
韩慎的目光落在封泥上,忽然问:“若查出榜假,你要我立刻献城?”
刘策摇头。
“先立案,再传牍。城可以慢开,假榜不能继续贴在百姓头顶。”
废亭后忽然响起破风声。
一支短弩从断墙里射出,直取韩慎后颈。
刘策没有动节杖。
貂蝉先动。
她手里的竹简横拍过去,把韩慎肩头压低半寸。弩矢擦过县尉冠侧,钉进亭柱。
陈到的白袍盾阵随即前压。
断墙里冲出三名短衣汉,喊的却是:“刘策杀县尉!”
喊声比刀快。
这才是杀局。
张辽从东南浅坡跃马而出,第一箭射断喊话者膝弯,第二箭钉住举火绳那人的袖口。他没有射死,因为活口比尸体更能让韩慎看清。
第三人想吞舌,被陈到一盾砸翻。
韩慎站直时,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他们不是我的人。”
“我知道。”刘策道,“所以我没让弩手先射你。”
韩慎看向榜布,又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刺客。那人腰间掉出一枚小铜牌,上刻“西曹”二字,却不是县寺式样。
貂蝉拾起铜牌,只看背面残痕。
“凉州军中转文牌。”
韩慎终于接过那枚空封泥。
他没有跪,也没有当场称臣,只对身后小吏道:“记。城门榜书,未见玺封,未见亭传,未见名籍;废亭受验,有黑衣人伏弩刺县尉,并诈称刘策杀官。”
小吏发抖着写下。
韩慎又道:“开东偏门。”
身后卒子惊道:“尉君,县令未令!”
“不开大门。”韩慎咬牙,“开东偏门,迎两名证人入县寺验伤验籍。兵不入城,骑不入城,节杖可入。”
刘策看着他。
“两名不够。”
“那就四名。”韩慎道,“但每人入城前,我县中医吏、书吏、卒吏都要在门洞实见,不许任何一方独押。”
系统金字随即浮现。
【郑县县尉韩慎态度变化:观望偏向合作。】
【郑县东偏门临时开启条件达成。】
【注意:县令、县寺黑衣人、城内士族态度未明。】
东偏门的门轴在晨雾里发出沉响。
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小门缓缓打开。
门后没有迎旗。
只有两排郑县卒子和一名披黑斗篷的文士。
文士站在县寺方向,隔着半条长街望过来。
他身后,第二张“天子已西幸长安”的榜书正在被人抬上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