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板掀开时,刘协蜷在鼓楼腹下。
少年天子脸上全是灰,发冠早散了,龙纹袍角被割去一片,露出里面普通小黄门的青布衣。若不是那双眼睛还强撑着清醒,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这是个从宫乱里逃出来的孩子。
刘策没有伸手去扶。
他先退半步。
张辽一怔。
貂蝉却懂,也跟着退开。
天子可以被救,不能被拖出来。
刘协看着他们,喉结滚了滚,最后自己撑着木板爬了出来。他脚下一软,小黄门想扶,刘策这才抬手,让人以宫中旧礼托住他的肘,而不是架住他的肩。
这一点差别,宫吏看得最清楚。
架肩是押人。
托肘是奉主。
几个原本缩在墙根的宫吏终于跪下。
他们跪得很慢。
不是不认天子,而是怕认了之后活不到天明。
宫里这些小吏最懂规矩,也最懂规矩被人踩碎之后谁先死。旧日北阙点灯、宫门记册、黄门传令,层层都能把责任分清;如今相府兵一句暂管,便能让所有旧规矩变成空字。若刘协只是被刘策抱出来,他们可以装没看见。可刘协自己爬出来,自己站在灯前,事情就变了。
天子不再是别人袖中的一方印。
他是活人。
“陛下!”
西凉队率脸色瞬间白了。
他可以说刘策乱闯宫门,却不能当着这么多宫吏的面说鼓楼下爬出来的人不是天子。尤其刘协身上那半片被割去的黄绢,正与小黄门带来的血绢边口相合。
貂蝉把两片黄绢拼在一起。
残字露了出来。
车驾是假,北宫勿信。
后面还有两字,被血糊住。
刘协看着那两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朕写的。”
刘策问:“陛下想让谁信?”
刘协怔住。
这一路以来,所有人都在替他决定。董卓替他迁都,李儒替他发诏,宫中常侍替他藏身,韩悝替他死。连救他的人,也完全可以把他护在身后,然后拿他的名义去压长安。
可刘策问的是,陛下想让谁信。
刘协的手慢慢攥紧。
他终究只是少年,却不是木偶。
“让百官信。”
刘策道:“百官未必敢信。”
刘协咬牙:“让宫门信。”
刘策眼中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那就请陛下下宫门令。”
西凉队率像抓到把柄,立刻喝道:“无玺无尚书台,何来诏令!”
刘策看都没看他。
“诏令发天下,当然要尚书台承制、符玺相合。可眼前是宫门巡禁,北阙灯鼓归宫门旧吏。陛下让自己的宫门点灯,难道还要相国府批一张粮券?”
他故意把“粮券”两个字咬得很重。
军市短斗刚闹过,宫吏未必懂朝堂争权,却一定听得懂粮券。相府能把太仓右藏印藏进假印里,就能把宫门令写成粮车过符。今日若连北阙灯都要拿相府券来换,明日天子的吃饭、起居、朝见、见谁不见谁,都能被拆成一张张私券。
刘协也听懂了。
少年的羞怒从耳根烧到眼底。
他想起自己这几年听过太多“为陛下计”。为他迁都,为他避乱,为他忍一时,为他盖一枚他从未见过的印。每一句都像替他披衣,披到最后,他连伸手点一盏灯都要先看别人脸色。
这话不是讲制度。
是把制度砸回队率脸上。
宫吏们脸色全变了。
他们平日怕相府,是因为相府有兵;可若连天子让北阙点灯都要相府准许,那他们这些宫吏明日便不是宫吏,是董氏家奴。
刘协深吸一口气。
“北阙点灯。”
无人动。
少年天子的声音发颤,却更高一分。
“北阙点灯!击鼓记夜!今夜入出宫门者,皆录名!”
一名老宫吏猛地叩头。
“奉诏!”
他爬起来,几乎是扑向灯架。
第一盏宫灯亮起时,北阙外像被惊醒了一片。
灯光不大。
却足以照见宫门牌上“相府暂管巡禁”六个字。
刘策指向那块牌。
“摘。”
老宫吏手抖了一下,随即咬牙把牌扯下。
西凉队率终于压不住,拔刀便冲向灯架。
张辽等的就是这一刻。
长槊横扫,刀背先飞,甲片后裂。队率被槊杆砸跪在地,还想抬头,槊尖已经压住他的咽喉。
张辽冷声道:“陛下令宫门点灯,你拔刀砍灯。这个罪,够不够写进你祖坟?”
队率面无人色。
刘策没有杀他。
他让宫吏把队率腰牌、相府令牌、换下的宫门牌一并摆在灯下。
“记。”
貂蝉接过竹牍,替老宫吏起第一行。
未央北阙,夜半无灯。相府兵换宫门牌。天子自鼓下出,亲令点灯。
她每写一字,旁边宫吏的背就直一分。
不是因为他们忽然忠勇。
而是这一行字里有他们的活路。
【天子自主令成立。】
【汉室国运微升。】
【刘协信任线开启。】
【警告:假诏已过承明门,预计天亮前入东朝。】
刘策眼神一沉。
还没完。
李儒真正的刀不在北阙。
北阙只是让刘策救人、露面、背上挟天子的地方。真正要压百官的假诏,已经趁乱送往东朝。只要晨鼓一响,尚书台有人宣读“车驾已正、刘策伪言”,刘协今夜爬出鼓腹的真相就会被朝会的名分反压回去。
刘协显然也明白了。
少年天子脸色发白,却问:“朕能去吗?”
张辽下意识皱眉。
刘策却看向刘协。
“陛下想去,还是怕不去?”
刘协沉默了很久。
“朕怕。”
他说完,反而抬起头。
“可朕更怕明日他们又说朕在车上。”
刘策点头。
“那就不坐车。”
众人皆惊。
刘策看着宫门外渐渐亮起的坊灯。
“车驾既是假,陛下今夜便不坐辇。走灯下,走宫门,走在所有记名的宫吏眼前。谁敢说车驾是真的,就让他先解释,天子脚下这盏北阙灯是谁点的。”
远处承明门方向,忽然传来第一声晨前鼓。
不是北阙的鼓。
是东朝在催百官。
假诏要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