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霖将尚未擦净血污的绣春刀重重拍在帅案上。
刀身与硬木碰撞,发出一声发闷的钝响。
他抬起眼皮,扫过阶下被反剪双臂按跪在地的十几名带兵参将。
“王子腾此刻已经进了大理寺天牢。”
“现在轮到你们把肚里的脏东西吐干净了。”
帐外的北风扯得帆布猎猎作响,卷进来的寒气把案头烛火吹得直晃。
守在四周的龙骑卫举着松脂火把,把这座中军大帐照得一片透亮。
一名魁梧参将梗着脖子拼命挣扎,膝盖在冻硬的泥地上擦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老子只认王大帅手里的九省兵符。”
“你们算哪根葱,拿张黄绫子就想收大营的权,底下的弟兄绝不答应。”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脖颈上粗筋暴突。
“咱们这十万人全靠王家张罗银子养活,今天敢动老子一指头,明天这大营就得翻天。”
顾砚霖靠进宽大的太师椅里,指节在桌沿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记。
“养活你们?”
“你们吃的军饷里,一半是克扣士卒的口粮,另一半是暗中送去关外的买命钱。”
“拿边关百姓的骨髓喂饱你们这帮蛀虫,朝廷不嫌脏,我的刀还嫌钝。”
他偏头朝候在帐帘旁的副使递了个眼神。
“把东西端上来给几位掌兵的大人过过眼。”
副使回身拽开帐帘,提进两个沉甸甸的粗麻口袋,迎头往地砖上一倒。
十几个被冻得发黑的人头骨碌碌滚开,在帐毯上拖出长串暗红的印子。
方才还梗着脖子的几个将官喉咙发紧,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挣扎的气力都卸了干净。
“刚才跑去后营煽动军士夺门的十七个百户,全在这里了。”
顾砚霖直视着那名带头的参将,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营里还有谁不服这道圣旨,现在站出来,我顺手把他的脑袋也摆上去。”
大帐里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爆响,连粗重的喘息声都压到了最低。
叫嚣的参将瘫坐在地上,下巴发颤,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砚霖收回视线,手掌向外一挥。
“全拖出去砍了,脑袋挂到南门辕门的旗杆上示众。”
“把管着粮饷库房的司库提进来。”
两排龙骑卫快步上前,抓着那些吓软了腿的参将往外拖,靴底摩擦地面的声响很快被帐外的风雪盖过。
几口茶的工夫,一名穿着青布棉袍的干瘦老头被推搡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案前。
顾砚霖拿起厚重齐整的兵部花名册,甩手砸在司库跟前。
账册边角重重磕在鼻梁上,登时淌出一道暗红的血迹。
“按照兵部每年下拨的饷银,大营满打满算得有十万定额甲士。”
“刚才我的人把东西两哨查了个底朝天,连喂马的杂役和火头军全算上,总共才八万八千人。”
顾砚霖站起身,皮靴踩在散落的花名册页上。
“剩下那一万二千个活人,都在哪处替朝廷当差?”
司库趴在砖地上连连磕头,混着血水的汗珠顺着下巴砸在尘土里。
“大人明察,那些名字全都是空头军籍啊。”
“大帅每年都让底下各营把附近流亡的户籍编进去,只用来应付兵部勘验。”
“朝廷拨下来的现银一进关,这些空饷直接装上大车,连夜往北边运走了。”
顾砚霖胸膛起伏,手掌按在刀柄上勒出道道深痕。
“一万二千人的空饷,他吞下去的胃口比京城贾家还要大。”
“士卒在关口喝西北风,他倒敢把手伸得这么深,真当自己脖子上的脑袋是铁铸的。”
他踢开脚边的散乱纸页,转头吩咐帐前的卫士。
“去把左掖军前营管器械的千户孙成带过来。”
不多时,一名身穿旧熟铁甲、甲叶上还挂着雪渣的黑脸汉子大步跨进营帐,规规矩矩地单膝跪地。
“末将孙成,叩见钦差大人。”
顾砚霖仔细审视着眼前这名脊梁挺得笔直的将领。
“秦修在京里查过你的卷宗。”
“三年前克扣战死抚恤,你带着伤残老兵围了中军帐,吃了五十记军棍。”
“事后你连降两级,被打发去看守北营的军械库。”
“秦大人临行前交代过,九省大营虽然烂透了,但底子里总有些没被泡烂的硬骨头。”
“你算一个。”
孙成垂着头,两只粗糙的手掌紧紧贴在护膝上。
“弟兄们在前头拿命换赏钱,后头的抚恤若落不到孤儿寡母手里,末将没脸穿这身皮。”
“末将吃的是朝廷俸禄,只认军法,干不出克扣买命钱的畜生勾当。”
顾砚霖从案头抓起一枚铸着玄虎图案的青铜副将令,扔到孙成怀里。
“从这会儿起,左掖军各营由你暂代统领。”
“给你三天工夫,把军里那些被压制扣押的旧部全提起来,把底下的兵心收稳。”
“谁要是敢在这骨节眼上滋事,拿这块令直接按通敌正法,不用往上报。”
孙成捧着那枚沉甸甸的铜牌,鼻尖发酸,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地砖上。
“末将遵令,三天内若营伍不能操练,甘受军法处置。”
顾砚霖取过搭在椅背上的避风大氅,系紧领口的铜扣。
“既然你守了三年军械库,现在领我过去瞧瞧。”
“我倒要称称,朝廷拨给大营的精铁到底剩了几斤几两。”
。。。
一行人打着防风火把,迎着扑面的刀子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北营腹地走去。
包着熟铁皮的库房重门被推开,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
积存多年的潮气混杂着铁锈味迎面扑来,激得人喉咙发紧。
顾砚霖高举火把跨进门槛,放眼望去,成排的兵器架空得能跑开马匹。
他走到角落里的一口破烂木箱前,起脚掀开箱盖。
里头七零八落地堆着些崩了刃的旧刀,箭杆上的翎羽也早就掉光了。
“这就是防务军库里的家当?”
“拿这些铁片子去守关,连关外的野猪都扎不穿。”
“兵部上个月运过来的两万杆精铁长矛,还有那百架从工部调拨的重型床弩在哪?”
他抬手抹过兵器架,指腹上蹭下一层厚厚的黑灰。
“连个铁钉子都没见着,东西去哪了?”
孙成从贴身皮袄里摸出一本磨烂了边角的破旧账册,翻到折了印的那几页递上前。
“大人看这里,那批新军械刚卸车三天,统制府就下了盖印的急调令。”
“全按‘北境防线损耗调配’的由头,直接换了封皮装船北上了。”
顾砚霖一把扯过账册,借着火光盯着上面的鲜红印记。
“簇新的精铁矛,搁在干燥库房里三天就能耗损折毁?”
“王子腾连遮掩的账面都懒得做细,真当兵部的核查官全是睁眼瞎不成。”
孙成抿起发干的嘴唇,声音发涩。
“核查官到了大营,在后帐喝了半宿热酒,连库房的锁扣都没碰过就盖了印鉴。”
顾砚霖将账册摔在空架子上,胸膛急促起伏。
缺编的一万两千人,凭空消失的床弩和精铁长矛,在此刻彻底拼成了一副完整的边关图卷。
“这批东西根本没往关隘送。”
“他是借着运送防务的名头,走水路全倒腾进了幽州,给燕亲王送去了。”
孙成踢了踢脚边的废铁片,眉头拧成死结。
“军饷换成了精铁,好兵刃全跟着空饷折算的现银北上了。”
“燕地的骑兵野战最横,往日就缺破城的大弩和精甲。”
“眼下这批东西真要是落到燕军手里,真到了开战的时候,北边的隘口怕是顶不住他们一趟冲锋。”
顾砚霖看着幽深漆黑的库房尽头,眼神逐渐沉了下去。
“他们已经把兵刃磨锋利了,可咱们守门的盾牌,却被自己人拆去垫了门槛。”
。。。
两人踩着没脚踝的积雪折回中军帅帐。
帐内的火盆只剩下两块发暗的红炭,透着一股逼人的冷意。
顾砚霖坐回书案前,取出一张盖着兵部暗印的急报信笺。
狼毫蘸透墨汁,笔尖落得极重。
“九省大营兵符已收缴,作乱参将尽诛,已提拔旧将孙成暂摄营务,三日内可稳军心。”
写到此处,他的目光移向桌角那本残破的军械账簿。
一万两千个空饷名额,两万杆长矛,一百架重型床弩。
整座九省大营外头瞧着固若金汤,内里却被蠹虫蛀得只剩下一层薄皮。
顾砚霖提起笔,在信笺的尾端补上了最后一行字。
“大营虽定,然幽州军势已成,北面门户大敞,请大人早做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