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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都市风水录 > 第223章 梨枣流书·圣人不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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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梨枣流书·圣人不积

十月将尽,地里场里都光了,霜一夜比一夜重。农家把耰锄挂上墙,娃娃们的冬学便开了。

古来冬学都是这个规矩。十月农事毕,五谷登了场,家里有了余粮,大人们才舍得放娃娃丢下拾柴放牛的活计,进学屋认几个字。开学也不挑日子,凑齐十个八个娃娃,请来先生,供上一方孔子牌位,磕个头,便算开了蒙。学到腊月二十三祭灶散馆,拢共不过三个月,农家叫这是三个月的睁眼学。

菩萨镇的冬学今年最旺。冯家老院的学屋坐不下,又在西头旧仓房借了两间大屋;四乡的冬学也都开了门,宓家湾、东庄、西河滩,村村有先生,户户送娃娃。娃娃们年岁不齐,大的十五六,小的才七八岁,大的教小的,小的跟大的,陆陆续续来报到的,拢共竟有二百来个。

人一多,先生们先犯了愁。

愁的是书。

这日傍晚散了学,赵里正没回家,陪着宓先生和另外两个村塾的先生,一路进了东街。街中段有一间两开面的铺面,门楣上一块旧匾,写着善成堂三个字。旁人路过只当是卖笔墨纸张的铺子,进门才知道,这是方圆百十里内独一份的书坊。铺子里外两进,前头柜台卖书卖纸卖墨,后头一进院,常年放着梨木的香气和松烟墨的淡苦气。

掌柜的蒋守文,今年四十八。他原是穷塾师家的儿子,爹教了一辈子冬学,供他念了几年书,见科考无路,十七岁上送他进府城的书坊学徒,一学六年,写样、刻字、刷印、装订,行行都摸过。三十岁上他攒了点本钱,回镇开了这间善成堂,先卖纸笔墨砚,慢慢添了刻字印书的行当。堂里刻过劝善文、百中经、红白事用的帖式、祠堂祭祀的仪注,还有镇上那通章程碑的拓本,都是利钱薄的东西,蒙书的版却一副也没有。

不是没想到。这些年蒋守文拨过好几回算盘。一副三字经的版,梨木料、写样、刻工,三四两银子,再算上纸墨装订,本地娃娃多半用手抄本,肯掏钱买书的没几家,版刻出来压在架上,三五年也回不了本。拨一回算盘,搁一回。年年见冬学的先生们来买纸回去抄书,他年年把这个念头按下。

蒋守文正伏在柜上翻一本旧书,见几人进来,忙起身让座。学徒阿楷提着壶出来沏茶。阿楷十四岁,是东沟捞纸人家的孩子,前年他爹一场大病,被蒋守文接进堂里当学徒,学的正是写样和印书的手艺。

赵里正不绕弯子,把冬学缺书的事说了。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每堂冬学摊下来,总有三五十个娃娃没有书。往年都是先生抄一页讲一页,娃娃们跟着口诵。今年人太多,先生抄不及,抄本上的错处也多,一个错字传几十个娃娃。宓先生从袖里取出几本纸册子,摊在柜上,蒋掌柜你看,这是各堂冬学凑出来的抄本。同一句人之初,三个本子两种写法;百家姓里的穆,这本写成了和,娃娃背得滚瓜烂熟,背的是错的。

宓先生又道:宓家湾如今用的还是我十年前手抄的本子,纸都酥了,十几个娃娃轮着看一本,先生翻一页,娃娃念一页。我自己拿不准的字,只好含糊带过去,娃娃学了个囫囵,我心里也不安生。另一个先生接话:东庄更难。一本三字经,头几页磨得没了边,娃娃背书背得震天响,背错了先生也听不出,因为先生手里也没一部全本。

蒋守文一本本翻,眉头慢慢皱起来。

府城广文堂的书,上月书贩带过样,书是好的,纸墨都齐,要价也高。赵里正顿了顿,一本百家姓,连纸带墨二十文。二百个娃娃配齐三百千,按批价一本十八文算,三部书一摊,也要十两银子出头。冬学的修金本就薄,一户凑几文凑到年下也凑不齐这许多。再说书贩一年只来两趟,现订也来不及。

阿楷在旁边小声说:掌柜的,咱们堂里还有几十部旧刻本,是前几年收来的。

我晓得。蒋守文放下抄本,转身进了里间,捧出一摞书来。众人一看,书页发黄,边角卷毛,有的缺了封皮。他摇了摇头,这是我这些年零零碎碎攒下的,统共三十七部,部头还不齐。给哪一堂都不够分。

赵里正摸着册子盘算:公仓里能不能挤几两银子,刻一副公版?版归镇上,各堂轮着印。宓先生摇头:刻版还在其次,难的是校字。错一个字,一副版就成了祸根;再就是护版,刷印的墨色轻重、版片的收放入匣,样样要懂行的人盯着。私坊里谁肯把自家的手艺和版,当成公器拿出来。

几个人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外乡人。

那人四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酱色直裰,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进门先冲柜上拱手,眼睛却把铺子扫了一圈。

可是善成堂蒋掌柜?在下广文堂褚九如,跑这一路书的。

蒋守文拱手回礼。褚九如在菩萨镇卖过两年书,赵里正认得,彼此见过。褚九如把包袱放上柜台,解开,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新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有,蓝纸封皮,封皮里还衬着一张牌记,印着京都名工、全本无讹八个大字。

冬学开学,在下的书备得足。褚九如笑着开口,蒋掌柜在镇上开门面,咱们是同行,我把话说明白。这些书从我手里批给你,每本让你三文利。你要是想自己刻,劝你趁早歇了这个心思。一副三字经的版,连写带刻带木料,三四两银子打不住,刻出来一冬卖几百本,利钱还不如卖我的书稳当。

蒋守文拿起一本,翻了几页,没说话。

褚九如又道:再说句不外的话。我广文堂的版,是祖上传下来的,别家莫说借,想看一眼都不成。做书这行,版就是命根子,版在谁手里,这一带的书就得从谁手里走。蒋掌柜是明白人。三天后我来听回话。

说罢他拱拱手,留了两部书做样子,提着空包袱先走了。

铺子里静下来。阿楷把那两本样书捧起来看,纸白墨亮,确实体面。

蒋守文却把宓先生带来的错抄本和广文堂的新书并排摆着,一本本对照。烛花爆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百家姓一页上,眉头拧得更紧。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两部书都包好,吹灯睡了。

那一夜,蒋守文在后院坐到很晚。

阿楷送灯进去,看见掌柜的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褚九如留下的新书,另一样是一叠手抄的稿本,纸色都发暗了,封面上五个端正的小字,农用杂字稿。

这是蒋守文父亲的遗物。

蒋老相公生前教了四十年冬学,是个连秀才也没考上的穷塾师。老人家见农家娃娃识字难,正经蒙书讲的都是圣人古事,娃娃们念着隔膜,便用了十几年工夫,把农家日用的字眼编成一册杂字,耕田的、织布的、养蚕的、赶集的、借债立契的、看天时下种的,一字一图一句口诀,想刻成书,送给四乡的冬学。稿本编到第三遍,人就没了。书没有刻成,稿本在箱底压了二十年。临终那夜,老人家把稿本塞到儿子手里,只说了半句,别叫字烂在纸上。

阿楷,你说褚掌柜的话对不对?蒋守文开口问。

阿楷想了想:他说书就是利钱,版就是命根子。

你爹在东沟捞纸的时候,裴娘子立过一条规矩,你还记得么?

记得。好纸头一槽不外卖,先留给公仓记账。她说纸是托字的,托的是公家事,不能只算自家的利钱。

蒋守文点点头,不再说话,把那册农用杂字稿轻轻压在新书上面,吹了灯。

第二天一早,蒋守文去了后院最北的那间屋子。

这间屋从不放书,放的是版。靠墙一排顶天立地的木架,架上是一个个樟木匣子,匣子里躺着书坊历年刻成的版片,都按字号分着类。

管这屋子的是刻字匠庾师傅。庾师傅五十五岁,府城人,刻了三十年字,三年前被蒋守文请来,带着老婆孩子在镇上落了脚。他的一双手粗糙得像两块老梨木,指节粗大,捏刀却稳,一刀下去,木花落处,笔画的棱角比写出来的还分明。

庾师傅,我要刻四书。蒋守文把稿本放上案,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这册农用杂字。

庾师傅翻开稿本,看了半日,问:掌柜的,前三部书,冬学等着用,我懂。这册杂字,通篇农桑俗语,刻出来卖给谁?

不卖。刻成了,四乡冬学要印,版借出去,只收纸钱。

庾师傅抬起眼:四部书的版,连工带料十几两银子。杂字白送人,前三部又按纸钱价走,这笔账可是折本的。

账我算过了。今年折本,明年也许还折。蒋守文笑了笑,庾师傅,我爹教了一辈子书,到死没教够过娃娃。他总说,字怕锁,书怕积。我如今才算明白这句话。

庾师傅沉默了一阵,把稿本合上:掌柜的既拿定主意,我就发刀。只是有一条,刻书是细活,急不得。三字经我日夜赶,二十多天能成;百家姓、千字文各二十天。这册杂字图多,掌柜的你若肯把图揽过去自己动刀,字归我,赶在年下也能了。先刻三字经,让娃娃们有书上口。

好。先刻三字经。

三天头上,褚九如来听回话。

蒋守文把那两部样书原样放回柜上,又把宓先生的错抄本摊开。

褚掌柜的书,善成堂不敢批。

褚九如脸上的笑淡了:蒋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蒋守文翻到百家姓那一页,郝邬安常,邬字刻成了鄢。再看末尾,第五言福,言字刻成了年。三字经里,教五子名俱扬的俱,少了单人旁,成了具字。一部书三处硬伤,牌记上倒写着全本无讹。

褚九如拿起书,凑到窗前看了半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是府城刻工赶工赶出来的,写样的先生一晚上写三部书,红样也不试。蒋守文的声音不高,这样的书,二百个娃娃拿在手里,比抄本还害人。抄本错了,先生当面看得见,当场就改了。这书刻得体面,字大纸白,娃娃和家长都当它是金科玉律,错一处,就错一辈子。

你不批我的书,冬学的书从哪里来?

我自己刻。

褚九如怔了怔,随即冷笑一声:好,蒋掌柜有骨气。十几两银子扔进去,刻一冬书,按纸钱价卖,我倒要看看你这善成堂能撑几年。他抓起样书,拂袖而去。

当夜蒋守文开了自家的钱箱。箱底压着二十三两银子,是这些年省下来,原打算翻盖铺面的。他数出十五两,用布包好,又把历年攒下的几部善本挑出来,准备托人捎去府城寄卖。阿楷在门口看见,小声问:掌柜的,真把家底都押上?

押的不是家底,是二十年前那半句没说完的话。蒋守文把布包塞进枕下,钱这东西,压在箱底一年还是那些;刻成了版,它就活了。

当天,善成堂后宅的门便关上了半扇。

刻书有刻书的章法。头一步是写样。阿楷磨了墨,用堂里最好的软笔,在极薄的竹纸上端端正正写字,每个字都要横平竖直,肥瘦一致。一页写多少行,一行排多少字,四周边栏留多宽,版口、鱼尾安在什么位置,都有定数。写完一页,蒋守文逐字校过,连一个点的位置都不肯含糊。阿楷年纪小,坐久了腿麻,见掌柜的和庾师傅都是一坐一天,也咬着牙不吭声。

写好的样稿反贴在刨平的梨木板上。板是早就备下的,选的是干透的老梨木,纹理细密,木质坚硬,刻出来的字棱角分明,刷上千次也不走形。糊干透了,蘸清水轻轻搓去纸背,反字便清清楚楚透在木板上。

单是写样,阿楷就写坏了五张纸。头一回他写得太肥,庾师傅把样纸举到亮处:字不是写在纸上就完了,是写给刀看的。撇捺收笔的地方,要多让出一分来,刀一挑才有地方落脚;你写得这般饱满,刀下去笔画就断了。反贴用的浆也有讲究,新熬的稠浆糊一揭纸带字,须隔一夜使稀浆,薄薄刷一层。梨木板贴上样前,先用细石磨三遍,磨到板面光得发润,庾师傅才肯下第一刀。

庾师傅这才发刀。

刻字匠的刀有十几把,挑刀、发刀、平刀、剔刀,各有各的用处。庾师傅坐在条凳上,版片斜斜靠着身子,一刀挑去笔画旁边的木屑,再一刀发开笔画的底子,阳文的字一点点凸起来。冬月里手容易冻僵,他每刻一个时辰便起身搓一回路手,烤一烤炭盆,回来一刀不乱。院里没有别的声响,只有刀入木声,沙沙的,像春蚕吃叶。

刻字匠看字,看的是笔意,不只是形状。庾师傅刻每一个字之前,先用指头在样稿上顺着笔画描一遍,描到提按转折,手腕跟着一沉一扬。他说刻出来的字要让写的人认账,让读的人不费劲,横平竖直里得见得出写字时那口气。最忌贪快用圆刀拖,一拖,笔画的边就毛了,印在书上字是虚的,娃娃照着描,一辈子写不出端正字。一块版两面刻字,一面是两页书,刻坏一个字,整面都得剜补。

版刻成了,还不能就印。庾师傅用红颜色调了薄墨,铺纸先刷红样。红纸揭下来,版上的字第一次成了纸上的正字。蒋守文、庾师傅、阿楷三个人,一人捧一张红样,对着底本逐字逐句地校,连边栏上一个毛点都不放过。

校到教五子那一页,阿楷眼睛一亮,叫起来:掌柜的,这里,名俱扬的俱,我写样时漏了单人旁,刻成具字了。

蒋守文凑过去看,果然。他没有责怪,只把那个字圈出来:刻书的错,先错在写样,是我校稿没校出。剜了重补。

剜补也有讲究。刻字匠用小凿把错字整块剜下来,嵌进一块大小分毫不差的新木块,用胶粘牢,等干透了,在新木块上重新刻字。庾师傅补这个俱字,足足费了半天工夫。补完再刷红样,三个人又从头校一遍,连鱼尾上的一道线都看过,这才换黑墨正式开印。

印书在另一间屋。庾师傅把松烟墨细细刷在版上,阿楷覆纸,蒋守文亲自掌棕刷,在纸背一下一下匀匀地刷,不轻不重,轻了字虚,重了墨洇。揭下来,一页书便成了。印好的书页晾干,对折成筒子页,齐栏,打眼,穿线,订成本本。阿楷手巧,折页穿线的活计大半是他的。封皮用的是染坊靛蓝染的粗布,布里衬一层还魂纸,耐磨;书脑上打四个眼,双股棉线穿两道,订成了再用铜锥子把书角压实。每订好一部,他都用裁下来的纸条给书包两只书角,说娃娃们揣在怀里、塞在柴捆里,角最容易卷。

头一部书,用的是东沟的还魂纸。

这纸是阿楷他爹他们捞的,用旧纸烂麻重造,纸色微黄,不如竹纸白净,却厚实吸墨,价钱比竹纸便宜四成。蒋守文头一回拿去试印,印了三页,墨色匀,不洇不透,他拍着纸说:娃娃的书是拿来翻的,不是拿来供的,要的就是这个结实。消息捎到东沟,裴娘子回话,堂里要多少纸,东沟供多少,按造出来的实价算,一文不多要。

还魂纸印书,府城书坊是不肯用的,嫌它粗,嫌它黄,配不上新书的身价。蒋守文却另有一层心思。他跟庾师傅说,东沟的纸用的是满镇旧账废纸、抄坏的书册烂页,字泡烂了,纸又活过来,托上新的字。这不就是书坊该做的事么。旧纸回一遭炉,旧字让一回路,新字就多活一世。庾师傅听完,把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说掌柜的这道理,能刻在版匣上。

三字经开印的前一天,铺子里来了个客。

那是傍晚,阿楷正要上板关门,一个背着小包袱的客进了门,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神情很安静。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没问价,先拿起墙角一块劈坏了的废版看了看,又看阿楷装订了一半的旧书。

这版劈了,上头的字呢?客人问。

阿楷笑了:字不怕。版刻坏了,字在刷好的书里。

书翻烂了呢?

阿楷答不上来,挠了挠头。客人也不追问,指着印架又问:这一回刻了多少副版,印多少部书?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一册农用杂字,四部版。头一刷各印三百部,都给四乡冬学。阿楷挺着胸脯答,庾师傅说,梨木的版,刻得好、护得细,刷一千次字口不塌;枣木的能刷两千次。

客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钱,数了二十文放在柜上。

一部书的钱。我那一部,也记在三百部里头,送到冬学去。说罢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道,你方才答不上的那句,我替你答。书翻烂了,字在人眼里、人嘴里,就再烂不掉了。

拱了拱手,他转身出了门。阿楷追出去想问问姓名,街上人来人往,那客已经不见了。他捧着二十文钱回去,蒋守文听完,沉默片刻,说:这钱单独记。账本上写,冬学课本一部,无名氏。

过了几日,阿楷去张磊的茶店送订购的书,在角落里又见着那客一面,掌柜的和跑堂的都叫他老客。阿楷想过去道谢,被蒋守文拦住了。

人家不留名,就是不要你谢。书印好,娃娃读好,就是谢了。

冬月下旬,三字经头一刷三百部装订齐整。

送书那天,四乡冬学的先生都来了。新书在柜台上码成一长溜,蓝布封皮,封皮上没有京都名工、全本无讹的牌记,只在扉页底下刻着一行小字:板存菩萨镇善成堂,有欲印者,可到此借版,只收纸墨工本。

书价也定得明白,一部三字经,纸墨装订十五文,比广文堂的批价还低三文。实在拿不出的,由冬学公账上垫,娃娃先把书拿走。宓栓柱就领着他那十二岁的长子来了。孩子今春才被荐进塾里旁听,双手接过书,连封皮都舍不得翻开,蹲到门槛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宓栓柱搓着手,跟蒋守文说,等明年蚕茧下来,公账上垫的钱他家认一份。

宓先生捧着书翻到教五子那一页,看见那个剜补过的俱字,刻得与全版浑然一体,不细看根本看不出痕迹。他合上书,朝蒋守文作了个长揖。

蒋掌柜,这一揖不是谢书,是谢你这一个字。

这日褚九如从邻县卖书回来,路经善成堂,正赶上这一幕。

他在门口站了半晌,看见满院的书,看见来取书的先生排着队,看见阿楷蹲在院里装订,手上磨出了茧。他拿过一部翻了翻,纸是黄的,字是正的,从头到尾寻不出一个错处,翻到扉页,看见那行借版的字,脸色变了。

版片借人?蒋掌柜,你可晓得这意味着什么?谁都能来刷,这版就再也箍不住价。我广文堂一副百家姓的版,祖上传了三代,外人休想沾一指头。你这是把摇钱树栽到了当街。

褚掌柜,我问你一句话。蒋守文给他倒了碗茶,你那副祖传的版,如今一年刷几回?

褚九如一怔:多时一年刷两回,书贩订了才开版。

版片锁在柜子里,一年见两回天日。我这版摆在架上,今冬刷三百部,明年也许刷五百部。你说,哪一副版活得长?

褚九如答不上来。

蒋守文又道:我爹教了一辈子书,最痛心的就是娃娃没书。他编了一册杂字,没等刻出来人就走了。书这东西跟银钱不一样。银钱给出去一个,兜里少一个;书给出去一部,字就多一个人认得。字认得的人多了,来印书的人反倒更多。你那版锁得越死,这一带的娃娃越是没书,没书便不认字,不认字,往后谁来买你的书?

院里那台印架正刷着书,棕刷刷过纸背,沙沙作响。

褚九如低头喝了半碗茶,又问:农用杂字是什么书?我在府城从没听过。

蒋守文把稿本递过去。褚九如翻了几页,耕耙耧锄、桑麻蚕茧、赶集看秤、借债立契,全是庄稼人天天要碰的字眼,配着简陋的图,三言五语,明白如话。他是个书商,走南闯北二十年,一眼就看出这书的分量。

这书,城里书坊不会刻。他喃喃道,嫌它土,嫌它不赚钱。

所以它才压在我箱底二十年。

褚九如抱着稿本坐了很久。临走时,他把自己带来的那两部错字样书也收进了包袱,说:这书不能再卖。我回去逐字校一遍,错了的版,该剜的剜,该重刻的重刻。蒋掌柜,你这行借版的字,容我抄一份带走。

进了腊月,百家姓、千字文的版也相继刻成。善成堂的小院里,印架从早响到晚。版不出堂的规矩一立,远近都有人来。宓家湾冬学要添三十部,宓先生亲自来,守在院里看刷了一天,墨色淡一点都要请庾师傅重刷;东庄来了两回,头一回现钱,第二回纸墨钱挂在冬学公账上,说好了蚕茧下来结。邻县几个书贩原本是奔着年集来贩年画的,听闻善成堂的本子无错字、扉页敢刻借版的字,找上门来,把明年开春的货都预订了。一个书贩拿样书对着日光照,见纸虽黄,墨却吃得深,字口一点不洇,当场改了主意,说回去要跟府城的书坊回话,往后冬学课本就认这一种。腊月里来领书的人踏破了门槛。这也是冬学最金贵的一个月,地里彻底没活,娃娃白日读书,大人夜里也凑到学屋外的窗根下听两句,识得自己名字的,过年写春联就敢提笔描两笔。东庄的梁老汉攥着十五文钱,替孙子领了一部三字经,翻开第一页不认字,先把拇指蘸了点锅底灰,在封皮里按了个手印,说按了手印就是咱家的书,孙子敢弄脏就打手心。西河滩两个半大娃娃合领一部百家姓,路上就背起来,赵钱孙李的声音隔着河都听得见。宓家那小子每回领了新书,夜里舍不得点油灯,就着灶膛里的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让宓先生撞见过两回,后来索性把他正式收进了塾里,连修金也免了。

东沟的还魂纸供不上,裴娘子捎话,说年里就破土添两个捞纸的池子。

庾师傅起初还心疼版,私下跟蒋守文念叨,外乡人借版乱刷,墨刷重了伤版,梨木再好也经不住粗手粗脚。蒋守文便立下规矩,版不出堂,谁要印,到善成堂院里来,由堂里的人操刷,借书的只出纸钱。规矩一出,庾师傅没话说了,反倒日日守在印架旁,谁的墨蘸厚了,他当场就要数落。借版还有一块登记的木牌,哪个村、哪堂学、印多少部、经谁的手、哪日取,一条条写明。版片刷完当堂清点,块块验过字口,才准装回樟木匣子。

年关前,褚九如又来了一趟。这一回他没带包袱,带的是广文堂的契书。

契书上写得明白,广文堂出纸出料,善成堂出版出手艺,合印三百千,除供本地冬学外,由广文堂包销邻县;书价按纸墨工本加一成薄利定死,版片永远存在善成堂,凡冬学社学来借版刷书的,只收纸钱。褚九如还在契书后头添了一条,广文堂祖传的那副百家姓旧版,从今往后也肯借与冬学刷印,板存府城广文堂。

我家那副版,锁了三代。褚九如签字时说,今年头一回想通,版又不是银子,锁在匣子里不会下崽。借出去,它才是个活物。

签完字,他翻着善成堂年关的账本直咂嘴。

蒋掌柜,我算了一笔糊涂账。你版费不收,书利只取一成,按理该折本。可你这一冬的进项,纸墨笔墨带着走,比我广文堂锁版卖书还厚。这是什么道理?

蒋守文正在校农用杂字的红样,头也没抬:老子讲过一句话,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我从前也不懂,如今算是懂了一点。

阿楷正在旁边装订,听见了,悄悄记在心里。

年关将近的冬夜课上,秦远山把这句话端端正正写上了黑板。

黑板上写的是《道德经》第八十一章,也是五千言的最后一章。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娃娃们跟着念了两遍,秦远山放下书。

这一章是五千言的收尾。老子讲了整整一部书,到末了,头一句先讲信言不美。你们新近都领了善成堂的课本,封皮上有没有大话?

没有。娃娃们齐声答。

府城广文堂早先的书,牌记上写着什么?

京都名工,全本无讹。

可那书里错字连篇。善成堂不写一句大话,一部书校三遍,一个俱字剜补半天。这就叫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老实话不花哨,花哨话不老实。

秦远山顿了顿,又问:第二问。蒋掌柜把版借给冬学,版费一文不收,他自家是少了,还是多了?

一个娃娃站起来:多了。借书的人多了,来印书的人也多了,堂里的生意比从前好。

这是账面上的多。还有账面上看不见的多。秦远山看着满堂娃娃,你们二百多个人,手里捧的都是他那一副版印出来的书。三年后、十年后,这副版印过的书会散到多少村子,教过多少娃娃,谁也算不清。银钱积在匣子里是死的,道理和本事给出去,是活的。河上公注这一章,说圣人积德不积财,有德以教愚,有财以与贫。蒋掌柜积下的不是版,是识字的人。

他又问第三个问题:广文堂褚掌柜锁了三代的版,如今也肯借了。他是被蒋掌柜逼的么?

娃娃们摇头。宓家那个新上冬学的小子站起来,大声说:不是。蒋掌柜没有找他,是他自己想通的。

对了。秦远山笑了,圣人之道,为而不争。蒋掌柜没有跟广文堂争买卖,没有压价,也没有说同行一句坏话。他只管把自己的书刻对、把版借出去。褚掌柜自己看见了,自己改了。水往低处流,人心也会往亮处走。做事的人把事做正了,不必争,旁人自会跟上来。

他顿了顿,又用粉笔在黑板边上轻轻画了一道。

这一章末了还有一句,天之道,利而不害。天让万物得好处,自己不受损,也不害谁。善成堂把版借出来,自家的版一块没少,娃娃得了书,广文堂也多了一条销路,东沟的纸坊多了营生,没有谁吃亏。这就是利而不害。往后你们做人做事,都要往这个上头想去。

过小年那夜,落了入冬以来一场薄雪。

散了夜课,娃娃们抱着新书,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一路还在背。人之初,性本善。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稚嫩的书声撒在雪地上,一路撒出去很远。

善成堂后院的灯还亮着。农用杂字的版片只剩最后几刀,庾师傅在灯下刻最后一页的图,蒋守文校最后一张红样,阿楷蹲在炉边熬糨糊,准备粘新书包角的书签。窗纸上透出三个人影,刀入木声,沙沙的,沙沙的,一直响到三更。

那册压了二十年的稿本,再过三日,就要变成版,变成书,变成千百个农家娃娃捧在手里的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