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专家组后,王景轩中午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沈华就推门进来了。
沈华的脸色不太好看。
王景轩认识沈华大半年了,这个年轻人脸上总带着一股子干劲,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不过,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靠在椅背上,等着沈华开口。
“王县长,刚才县纪委的何书记打电话来,说市纪委耿书记那边转了一封举报信下来,要求县纪委先做个初步核查。”
王景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举报信?举报谁?”
沈华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举报的是公选笔试的事。说陈栋的分数有问题,还说.......还说您和他有私下接触,有泄题嫌疑。”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了一瞬。
王景轩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沈华脸上停了好几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语气平稳得像在问一件寻常的工作安排:“举报信的内容你看了吗?”
“何书记没让我看原件,但他在电话里把主要内容跟我说了。说信里列举了陈栋之前在县府办的处分记录,说他去环保局四年都没写过大材料,这次却考了第一名,成绩和履历严重不符。还说你和他之前在某个场合单独见过面,关系不一般。”
沈华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王景轩脸上,似乎想从他表情里读出什么。
但王景轩的脸上什么也读不出来。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让沈华先出去,自己坐在办公桌前,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举报信的内容很精准。
陈栋的处分记录、他的履历弱点、他和自己在东河村的那次偶遇,这些东西不是普通人能知道的。
陈栋1993年被调离县府办的事,知道的人不少,但能把这件事和公选笔试联系起来,还能精准地指出“县长和陈栋有私下接触”,这不是一般老百姓能写出来的。
而且,最让王景轩警觉的是那句“见过面”。
东林村的人都不认识自己,肯定不会往外说,李文秀更不会。
那么,举报人是怎么知道他和陈栋见过面的?
只有两种可能:举报人在跟踪他,或者,举报人从某个渠道得知了他的行程。
王景轩尝试在脑子里给嫌疑人画个像,没一会儿,他就想到了方世杰和贺福瑞两个人。
方世杰停职在家,时间充裕,对县府办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在造纸厂事件中吃了大亏,对自己恨之入骨,一直想找机会报复。
而贺福瑞,这个方世杰一手提拔的亲信,在公选笔试中只考了第二名,比陈栋低了四分。
如果陈栋被取消资格,贺福瑞就是第一名。
动机、时机、能力,三个条件都吻合。
但王景轩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何振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何书记,我是王景轩。刚才沈华跟我说了举报信的事。你那边方便的话,我过去一趟,当面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何振国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了一些:“王县长,我正要找你。你不用过来,我五分钟后到你办公室。”
“好。”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举报信的内容他可以自证清白,这个不难,但自证清白本身不是目的。
他需要弄清楚的是,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目的是什么,以及这封信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动作。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保护陈栋。
陈栋是公选笔试的第一名,如果陈栋被这件事毁了,那公选本身也就毁了。
十分钟后,何振国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何振国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在王景轩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
“王县长,今天来主要是按程序核实几个问题,你不要有压力。”
何振国的语气客气但正式:“市纪委耿书记那边转了一封匿名举报信,说公选笔试存在泄题嫌疑,重点提到陈栋的成绩异常,以及你和陈栋可能有私下接触。我们县纪委先做初步了解。”
王景轩点了点头:“何书记,你问,我配合。”
何振国打开笔记本,开始逐条提问。
“第一个问题,你和陈栋是什么关系?”
“我和陈栋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王景轩的回答没有犹豫;“在公选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唯一一次见面是九月份我和我爱人去东河村钓鱼的时候,在陈家的喜宴上偶然碰到他。当时东河村的一个村民陈老六邀请我们去他家吃席,说他的远房侄子陈栋是在环保局工作的。所以,我们聊了几句,我全程没有透露过我的真实身份,我当时化名叫张景。”
“能问一下,东河村的村民为什么邀请你去吃席吗?”
王景轩笑了笑:“这件事还是和造纸厂有关,我之前去看东河村的受灾情况,正好和陈老六交谈过几句,也就认识了。上次去钓鱼,又恰好遇到了。”
何振国点了点头,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继续问:“第二个问题,笔试前有没有看过试卷?”
“没有。整个试卷的命题、印制、保管、运送全程由市里负责,县里只有孙宝山和你们纪委经手。我连试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有人把试卷内容泄露给你?”
王景轩看着何振国的眼睛,语气依然很平静:“何书记,你这话问得有意思。我要是想泄题,用得着通过别人?我自己就是县长,我直接拿试卷看就行了。但我没有。我全程没有碰过试卷,这一点你可以问孙宝山,问任何一个参与考务的人。”
何振国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把笔记本翻了一页,继续问:“第三个问题,东河村吃饭那天,你有没有和陈栋单独接触?”
“没有单独接触。当时我们坐一桌吃饭,陈老六似乎是想让陈栋和我聊聊。当时陈栋说自己在环保局抑郁不得志,他说他想参加公考搏一搏,我听完觉得很有意思,就笑着让他不要有顾虑可以试试看,其余的我什么都没说。”
“谁能证明?”
“陈老六一家,还有那几个村民。你可以去问。”
何振国把笔记本合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不在他事先准备清单上的问题:“王县长,你自己怎么看这封举报信?”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思了好久才开口说:“这封举报信写得很专业,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写出来的。它精准地抓住了陈栋的弱点,分数高、履历有瑕疵、和县长有过一面之缘。这不是举报,是构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振国脸上:“而且,我有一件事想不通。举报人怎么知道陈栋那天在东河村和我一起吃饭?那天在场的就那么几个人,他们都不知道我是谁,怎么可能说出去。我和我爱人肯定也不会说。那么,是谁传出去的?”
何振国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把东西收进公文包,然后站起身来:“王县长,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正式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还请你不要对外透露任何细节。”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