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贺文远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他儿子从柜台外面探进头来问了一句“爸,谁的电话”,他摆了摆手说“没事”,然后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夹克。
从建材店到县委大院,走路大约二十分钟。
他没有叫车,就这么沿着街边慢慢走过去。
一路上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的前后过了一遍又一遍。
那五个人转正的时候,他是教育局长,孙国荣是分管人事的副局长。
审批表上的程序缺失,他比谁都清楚。
当时县里的说法是“先上车后补票”,等市里指标下来了再补手续。
但后来指标没下来,事情就这么搁着了。
贺文远走到县委大院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刘认得他,笑着打了个招呼:“贺局长,好久没见您了。”
“来找吴书记。”贺文远随口应了一句。
吴贵林的办公室在县委办公楼三楼走廊尽头。
贺文远推门进去的时候,吴贵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
他看见贺文远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里闪过一丝询问。
“老贺?稀客。今天怎么想起过来了?”
贺文远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绕弯子:“贵林,王景轩在查那五个人的转正材料。”
吴贵林眉头皱了皱,不过语气还是比较淡定:“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贺文远压低声音:“是小孙打电话跟我说的。他和我说王景轩那边在关注民转公的事情,然后不知怎么的,就查到了那五个人的事情。小孙还说王景轩可能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贵林啊,这件事你可得管管,他如果要翻这个旧账,那我们.....”
吴贵林抬起手,打断了贺文远,然后问了一句:“那几个人现在在哪儿?”
“额,应该还是在之前的学校教学,没有调岗。”
吴贵林点了点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
门关上以后,吴贵林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贺文远带来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
这一想,他又想起了市里的那份督办文件。
当初文件下来时,他并没当回事。
民办教师工资拖欠是个老问题,年年有人反映,年年都不了了之。
可他没想到,王景轩竟会顺着这份督办件,摸到那五份审批表。
王景轩到底要干什么?是想拿这件事做文章,还是单纯想把民办教师的问题解决掉?
吴贵林在平西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王景轩这么难缠的对手。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起来,盘算着要不要去找王景轩聊聊,探探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最终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从县委办公楼走到县政府办公楼,穿过那道防火门,沿着走廊往王景轩的办公室方向走。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干部看见他,纷纷侧身让路,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吴贵林极少主动来县政府这边,有什么事也基本上都是王景轩过去找他。
他在王景轩办公室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门。
“进来。”
吴贵林推门进去。
王景轩正坐在办公桌后看一份材料,听见门响,抬起头,见来人是吴贵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放下材料站了起来。
“吴书记?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打个电话我过去就行。”
吴贵林笑了笑,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王景轩一边给他倒茶,一边暗自思忖:吴贵林来得倒挺快。
吴贵林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王景轩桌上摊开的材料。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王景轩给他倒的茶,捧在手里暖着。
“王县长,最近工作忙不忙?县里的几样大工程推进的如何了?”
王景轩笑了笑:“我前两天还去视察了一下,工程的进度都比预期的要快,钱给的足,工人们的热情都很高。”
吴贵林点了点头:“你来了以后,县里确实变了不少。”
王景轩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笑:“还是靠吴书记统筹有方。”
两个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几秒,房间内变得很安静,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吴贵林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名册上,看似无意的问了一句:“这是民办教师的名册?”
王景轩点了点头:“嗯,正想找机会跟吴书记汇报这件事。”
他重新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那份名册和编办台账往吴贵林面前推了推,但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等吴贵林先问。
吴贵林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那份名册翻了翻,又看了看旁边的编办台账。
他翻得不快,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核对什么。
翻到那五份审批表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过去。
他把材料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景轩脸上:“王县长,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吴贵林没有解释,也没有辩驳,只是把问题抛回给了王景轩。
王景轩注意到,吴贵林在用一种平静的目光在看他,但那种平静底下却藏着试探。
他在心里把准备好的话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吴书记,这五个人如果单纯按程序问题处理,报到市里就是违规转正。但我考虑了一下,这件事涉及的人多、面广,而且都是历史遗留问题,真要一查到底,牵扯太大,对县里也没有好处。”
吴贵林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动了一下,等着他往下说。
“我的想法是,这五个人的材料,作为历史档案封存,不再往上追。但另外一件事,我想请吴书记支持。”
王景轩把那份名册翻到前面:“二百七十八个民办教师,按32号文件,合格的应该分批转正。我知道县里编制紧张、财政困难,但这件事不能再拖了。我打算分五年逐步解决,每年转一批,第一批先解决教龄二十年以上的老教师,大概五十多人。代课教师的工资问题,我从县财政这边想办法,争取年底前把拖欠的部分补齐。”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吴贵林的眼睛:“这件事如果能在县委这边通过,后面报市里审批、协调编制,我来跑。吴书记只需要在常委会上表个态,不反对。”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吴贵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盆文竹上。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利弊算了一遍。
五个人保住了,自己不用被牵连,而且民办教师转正是国家政策,他如果反对,反而落人口实。
王景轩主动承担了最难的部分,找编制、找钱,他只需要出一个态度,成本极低。
而且这件事一旦办成,他作为县委书记,功劳簿上也有他一份。
他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王县长,民办教师转正是国家政策,县里执行是应该的。你刚才说的分批解决的思路,我觉得可以。但有一点,转正的标准要公开,程序要透明。”
王景轩点头:“这是自然。第一批名单会让教育局初审、编办核定、公示一周,全部走正规程序。”
吴贵林点了点头,同时他在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这个处理方式算是保全了他的面子。
他本以为王景轩会追着不放,一查到底,他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和王景轩翻脸的准备,但是王景轩没有那么做。
他站起来,伸出手:“王县长,这件事按你说的办。常委会上我来说。”
王景轩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等吴贵林走后,王景轩拿起桌上的电话:“小沈,你那边的材料里把关于那五个人的事情去掉。”
挂掉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件事在政策层面已经没有障碍了,真正难的,是接下来怎么筹措资金。
如果财政上拿不出钱,再好的政策也只能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