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石桌上摆了六个菜,李文秀和苏春妮忙了一个下午,张桂芳到了以后又进厨房加了两个拿手菜。
王德厚从车上搬下来一箱老家带来的粮食酒,说是去年秋天新酿的,一直没舍得喝,今天开了。
王立言被张桂芳抱在怀里喂饭,小家伙不安分,吃一口就扭过头去看别人。
苏春妮端着碗在旁边追着喂,张桂芳摆了摆手说“我来”,然后把孩子往膝盖上一放,板着脸说了一句“坐好,吃饭”,王立言居然真的老实了,乖乖张嘴。
王景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张桂芳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你小时候比他皮多了。你爸追着你满院子跑,你都不肯吃一口饭。”
“妈,我哪有那么皮。”
张桂芳没有搭理王景轩,继续开始和王立言‘斗智斗勇’起来。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继续插话,而是给父亲斟了一杯酒。
父子二人这些年也是难得见面,喝酒更是一次也没有。
王德厚抿了一口,砸了咂嘴:“这酒还行,比去年的好。”
王景轩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嗯,确实不错,您的酿酒手艺倒是没有退步。”
张桂芳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爸现在没事就喜欢捣鼓他那几坛子酒,厂子里的事反倒不怎么管了。上个月不是说要扩建嘛,他去看了一圈,回来就跟我说‘你自己拿主意’,你说说,这甩手掌柜当的。”
王德厚被老婆当着儿子和儿媳的面揭了底,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厂子起步是你打的基础,经营你妈比我懂。我说多了,反倒添乱。”
王景轩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父亲碗里:“爸,您这叫什么话。厂子里很多事情离开你也不可能成。您现在有点自己的爱好也挺好的。”
“行了,你们爷俩别推来推去了。”
张桂芳又给李文秀夹了一筷子菜,“文秀,你多吃点,我看你这段时间也瘦了。景轩这个人不会照顾人,你跟他在一起,累的是你。”
“妈,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看你这手腕,细得跟什么似的。”
望着眼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王景轩的心情顿时明朗起来,工作中那些烦心事仿佛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苏春妮把王立言交给李文秀,自己去厨房烧水洗碗。
李文秀抱着孩子坐在廊下,王立言困了,趴在她肩头,眼睛一睁一闭的,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王景轩和父母坐在石桌旁,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枇杷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
张桂芳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忽然换了个语气:“景轩,家里厂子的事,你好几年都没有过问了。”
“我知道一些。”
“知道多少?”
“知道效益还行,具体的不太清楚。”
张桂芳看了王德厚一眼,然后开口了:“今年上半年,厂子纯利润大概是一百五十万。全年算下来,三百万应该没问题。”
王景轩端着茶杯的手没动,这个数字他其实早有预料。
张桂芳手里有张桂芳的本事,王德厚虽然老实,但管生产和管人有一套。
厂子这几年在静海算是已经扎稳了脚跟,又趁着饮料行业的风口往上走,三百万不算多。
“货已经铺到华东和华南了。魔都那边的大超市、羊城的连锁便利店,都有咱们的货。去年还签了几个大经销商,香江那边的市场也进了。”
“永泰那边的渠道?”
“对。永泰集团入股后,我们就以港资背景注册了一家新公司,走的是外商投资企业的路子。税收上有优惠,进出口也方便。静海市那边很照顾我们,市里领导去厂里看过好几次,还帮我们在省里申报了农业产业化的扶持资金。”
王景轩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他没有追问具体数字,也没有评价利用港资背景这件事。
他不缺这三百万,永明投资在香江的盘子比这大得多,而且他从来没有想过从家里厂子拿一分钱。
这些钱是他给父母和三个妹妹留的退路,是他前世欠他们的。
前世他眼睁睁看着父母为生计发愁,妹妹们早早嫁人以后也都过得很艰难,那种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次。
不过,有些事情他还是打算提醒父母两句,别因为贪财而误了大事。
“妈,有几个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张桂芳见王景轩的神色凝重,她也收起了笑容:“你说。”
“第一,经营上一定要合规。税该交的交,账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能偷税漏税。这个事不是小问题,一旦出了事,不光厂子保不住,人也要进去。”
张桂芳点了点头:“这个你放心,咱家厂子从办起来那天起,账上就没糊弄过。税务那边查过,从来没出过问题。”
“第二,工人的福利要保障好。工资不用开到当地最高,但至少要中上。还有安全,车间里那些机器,该检修的检修,该换的换,不能省这个钱。”
“这个我也知道。”
张桂芳的语气很坦然,“你前几年就跟我说过这些。厂里的工人现在工资比静海同类厂子高一两成,去年还给车间装了新空调。你爸管生产的时候盯得紧,没出过什么事故。”
王景轩看了父亲一眼。
王德厚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白。
王景轩没有再多说,他知道父母在经营上是有经验的,那些话他点到为止,不需要反复叮嘱。
夜风把院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张桂芳把杯子放下,换了个方向:“景轩,你在平西这边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夜空中的繁星。
他笑了笑,然后开口了:“挺好的。县里的事,大部分都推进得比较顺利。修路、产业园、招商,几件事都有了起色。”
他没有提造纸厂的事,没有提关向荣在背地里做的那些小动作,也没有提巡视组暗访的事。
这些事说了,除了让父母跟着揪心,没有任何用处。
张桂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而且她这些年也有了不少的见识,王景轩走的这条路有多难,她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