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东风和尤亚平二人今天也是全程看戏,他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是偶尔会做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流。
二人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王县长这是在借题发挥。
罗玥与林茗心中各自松了口气,生出几分赞许。
他们原先都认为王景轩的性子偏软,正琢磨着如何提醒他:基层工作若只有菩萨心肠,非但换不来感恩,反易招致怠慢与看轻。
林茗尤甚,上任前李海洋特意留他长谈,字字句句都在剖析对王景轩的担忧,叮嘱他务必当好参谋。
此刻目睹王景轩的果断,林茗的顾虑一扫而空,原来他胸中自有丘壑,温和之下,亦有锋芒。
王景轩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同时他也在观察会议室里众人的反应。
他脑海里曾闪过同时敲打樊宏和方世杰的念头,可那样一来,舆论难免会贴上“心胸狭隘”的标签。
最终,他决定先放樊宏一马,只动方世杰,这一枪开得既准又轻。
毕竟,县府办主任的位置,按惯例本就以县长的意见为主导,他趁此机会换上自己信得过的人,于公于私都站得住脚,旁人纵有微词,也掀不起大浪。
王景轩没有让会议室里继续安静下去,也没有继续搞扩大化。
他的目光很快转向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的环保局局长谢长庚。
“谢局长,你那边的情况,给大家说一下。”
谢长庚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僵硬,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
今天早上王景轩安排紧急任务的时候,他就心中微微一凛。
他第一时间就安排了人去检测了排污情况,只是他没想到王景轩会发这么大的火。
“各位同志,早上我们接到县政府的指示之后,立即对造纸厂排放口和下游河道水质进行了取样检测。检测结果显示.......”
他翻了一页,目光在那几行数字上停了一下:“造纸厂一厂区排放口的废水cod含量超过国家二级排放标准近三倍,悬浮物和总磷含量严重超标。更关键的是,我们在下游河段的取样中发现了几种不应该出现在普通工业废水中的化学物质,初步判断是造纸过程中使用的助剂和漂白剂残留。”
他把报告放下,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简单来说,造纸厂存在严重的偷排行为,废水没有经过处理就直接排入了下游河沟。”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平息了。
王景轩听完谢长庚的汇报,没有立刻接话,他先转头看了看众人,然后站起身来。
等众人的目光都往自己这边看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同志们,今天的会上,我批评了樊宏同志和方世杰同志。我并不是要针对谁,我只是就事论事。而且平心而论,我自己在这件事上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众人都惊讶的看着王景轩,他们没想到王景轩会主动说出他也有责任这句话。
按照正常逻辑把黑锅踢给别人,这才是常规操作。
王景轩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复产申请是我签的字,这是事实 。我当时去造纸厂看过,觉得条件符合复产要求。但我看得太浅了,只是走马观花的看了一番。外加上造纸厂那些待业的工人确实是困难,我一时心软,就签了字。”
他停了一下:“如果当时我能再认真一些、再谨慎一些,这封信就算被压住了,问题也能早一点被发现。群众不用跑那么多次,农田不用被污染了。这是我的失察,我向在座的各位同志检讨。”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王景轩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他一贯的沉稳:“检讨归检讨,问题还是要解决。我宣布三件事。第一,平西造纸厂立即查封,所有排污口当场封堵。这件事由谢长庚同志牵头负责,三日之内执行到位。”
谢长庚坐直了身子:“明白。”
“第二,由解东风同志牵头,农业局和环保局配合,立即对下游村庄受污染农田的面积和减产情况进行全面核查。具体怎么补偿、怎么补救,等核查结果出来以后制定方案,不能拖到秋收之后。”
解东风放下搪瓷缸子,点了点头:“好的。”
“第三,群众反映的问题,要有个交代。明天上午,我会让相关同志去下游村庄走访,当面听取群众意见,把县里的整改措施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有人管、正在管。”
他放下手里的笔记本,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散会。”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众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没有人敢多停留。
散会以后,王景轩没有急着回办公室。
县委办公楼和县政府办公楼在同一栋楼里,只是中间隔了一道防火门。
他走到吴贵林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吴贵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刚结束一通不太轻松的电话。
王景轩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翻开的文件,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看见王景轩进来,放下笔,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住,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王县长?坐。下午的会开完了?”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开完了。造纸厂的事,我在会上做了处理。”
吴贵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等着王景轩继续说下去。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王景轩看得出吴贵林肯定已经知晓了会议的内容,但他还是把下午的安排简要复述了一遍:查封排污口、核查农田损失、走访群众。
吴贵林听完,点了点头:“该查的查,该封的封。造纸厂的问题确实拖太久了。”
他放下搪瓷缸子,目光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停了一瞬,然后转回来看着王景轩:“不过王县长,造纸厂你打算查封,那近千名工人的工作怎么安排?造纸厂的利润虽然不高,但那近千个岗位,关系着近千个家庭的生计。你查封容易,可这些人以后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