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县政府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参会的人比往常多了一些,除了几位副县长和各局委办的主要负责人,还有几个乡镇的党委书记和镇长也来了。
王景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写满数据的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他等所有人都到齐了,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然后开口了:“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通报一下农博会的成果,然后部署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他翻开笔记本,目光落在那几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五天农博会,平西县一共签下了价值五千三百万元的采购意向合同。其中万客隆三千万,白省商超联合采购团两千万,其余三百万来自几个零星的小订单。这个数字,是平西县过去五年成绩的总和还多。”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王景轩放下笔记本,语气平稳:“这个成绩,不是我王景轩一个人的功劳。是参与农博会的每一位同志,包括参展商户、农业局的同志、县府办的工作人员,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没有继续说那些漂亮话,而是话锋一转:“成绩是成绩,但成绩只能代表过去。下一步的工作,比农博会更难。五千三百万的采购意向,要变成实实在在的订单,变成农户口袋里的钱,还有大量的后续工作要做。”
他把目光转向解东风:“解县长,后续的客商对接工作,我想交给你来牵头。”
解东风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今天的会就是听王景轩汇报一下农博会的成果,表表功、鼓鼓劲就完了。
他没想到王景轩会当众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他。而且,他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按理说对接农产品采购商确实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但问题在于,他上面还有一个分管经济工作的副县长樊宏。
按照惯例,这种涉及大宗采购和招商的工作,应该由樊宏来牵头。
解东风放下搪瓷缸子,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看见王景轩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试探什么,更像是在做一个已经想好了的安排。
“王县长,这合适吗?”解东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
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樊宏也抬起头来,目光在王景轩脸上扫了一圈。
王景轩没有回避这个问题:“采购商对接的事,涉及到农产品品质标准、供货周期、产地追溯等专业问题,解县长在这方面更有经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解东风脸上:“解县长,你放心,这件事不是让你一个人扛。后续的对接工作,包括合同谈判、品质把控、供货协调,县农业局的魏锐同志会全程配合你。客商那边有什么需求,你直接跟他们对接,不用事事都向我汇报。”
解东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既然王县长信得过我,那我就接这个活。魏锐那边我回头跟他碰一下,先把供货能力和品质标准的底摸清楚,再跟客商那边正式对接。”
王景轩点了点头,又转向罗玥:“罗县长,你那边也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罗玥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农博会上接洽的那些中小采购商,有一部分是冲着水果和蔬菜来的。他们规模不大,采购量也不大,但胜在灵活。你之前跑过很多次乡下,跟基层打交道多,和农户沟通也有经验。这批零散采购商的对接工作,我想让你来负责。”
罗玥没有犹豫:“好。我回头要一份参展商户的名单,再联系一下那些有意向的采购商,看看他们的具体需求是什么。农产品的标准和规格,还需要解县长那边帮忙把关。”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会议又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樊宏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按照道理他才是县里主管经济的副县长,这些招商回来的项目理应他来负责,但是王景轩却交给了别人。
王景轩连樊宏的脸色都懒得瞥一眼。自从樊宏背着他带许建新出去,这个人就被他拉进了黑名单。
至于招待费的事情查不查,已经改变不了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里,王景轩又把其他几项工作也做了部署,包括春耕扫尾的督导、防汛准备的检查、茶叶初制所选址的推进等。
每一项工作都安排了具体的责任人,时间节点也说得很清楚。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景轩坐在主位上没有动,他等所有人都走出了会议室,才开口说了一句:“罗县长,你留一下。”
罗玥正要站起来往外走,听见这句话又坐了回去。
会议室的门被最后一个人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铺了一大片金黄,茶杯里的茶还在冒着热气。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罗玥:“罗县长,有个事我一直想跟你了解一下。县里教师工资拖欠的问题,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罗玥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开口:“王县长,这个问题,说实话,我也说不清楚具体有多少。”
王景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罗玥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我之前在教育口跑了一年多,知道教师工资确实存在拖欠问题。但是具体拖欠了多少、拖欠了多久、涉及哪些学校,教育局那边没有给我一个完整的统计。我问过孙国荣,他说他手里也没有准确的数据。因为县财政拨付工资的流程不规范,有时候是分批发的,有时候是先发一部分、后面再补。有的老师反映说工资被拖欠了三到四个月,有的说只拖了一两个月,口径完全不一致。”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王县长,这件事我尝试过好几次了。我让教育局的人去各乡镇学校摸底,但是下面的学校要么不敢说,要么说不清楚。有些校长怕得罪县里的人,不敢如实上报;有些学校自己也没有完整的工资台账,到底发了多少、欠了多少,他们也说不清。”
王景轩安静地听完。
他没有责备罗玥,只是点了点头:“这件事不怪你。拖欠工资这种事,如果上面没有人推动,下面的人是不会主动把实情报上来的。你之前没有抓手,摸不清底数很正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像是在想什么:“不过,这件事不能再拖了。那些老师拿了那么少的工资,还经常被拖欠,他们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够不容易的了。”
罗玥听着他的语气,心里微微一震。
她认识王景轩也快小半年了,大多数时候王景轩说话都很少流露出明显的情绪,但刚才那句话里,她听出了王景轩的真情实意。
“王县长,你打算怎么查?”
王景轩收回目光:“你来查。你是分管教育的副县长,工资拖欠问题在你的职责范围内。你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资源,我这边都给你调配。”
罗玥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
她来平西将近两年,从来没有被人这么信任过。
只有王景轩,一来就给了她机会,现在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
“王县长,谢谢你的信任。这件事我一定查清楚。”
王景轩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罗玥说了一句:“罗县长,这段时间的工作,你做得很好。我打算在合适的时候,向市里推荐你担任常务副县长。”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凝固了一瞬。
罗玥整个人愣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景轩没有等她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