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他们的车已经驶出了县城,沿着蜿蜒的山路往秀水镇方向开去。
樊宏站在县委大院门口,看着那辆车驶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荫的尽头。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
县政府办公楼里安安静静的,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在走廊西头那扇门前停下来。
关向荣的办公室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门缝。
樊宏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关向荣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安州日报,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樊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
“老樊,坐。”
关向荣的目光在樊宏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昨天晚上的事,我听说了。”
樊宏在关向荣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笑了一声:“关书记,不瞒您说,我昨天晚上就是去摸摸底。唱唱歌,喝喝酒,看看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路数。咱们这位王县长带回来的客商,总得搞清楚是什么货色吧?”
关向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急着接话,他等了好几秒,才开口:“那摸得怎么样了?”
樊宏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六个客商,我昨天晚上都接触了一遍。周国强是最稳的,那老头在江省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我试探了几句,他滴水不漏。这种人,挖不动,也最好别去碰。孙玉兰也一样,看着温温和和的,但心里有杆秤。程建国和何国忠倒是多喝了几杯,但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沈慧那女人更精,坐在角落里观察了一晚上,最后走的时候只跟我说了句樊县长太客气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得意:“不过有一个人,倒是挺有意思。”
关向荣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谁?“
“许建新。那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做果脯生意的那个。据说是代替他父亲来的。他看人的眼神不一样,有点傲,又有点躁。这种人,最容易被捧起来。”
关向荣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樊宏脸上停了一会儿:“老樊,你可想清楚了。这些客商都是王景轩家里人介绍来的,你挖他的墙角,万一挖出火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樊宏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关书记,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要挖他的墙角了?我就是多认识几个朋友。再说了,就算我真的跟许建新关系走近了,那又怎么样?难道王景轩还能规定哪个客商只能跟他谈、不能跟别人谈?天底下没这个道理嘛。”
关向荣没有追问,他似乎对招商的事情并没有太多的兴趣。
樊宏似乎也看出了关向荣的心思,于是他把话题换了一个方向:“吴书记那边有消息吗?”
关向荣摇了摇头:“没有。电话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郑主任那边说吴书记昨天上午到省城了,见了老领导,但具体聊了什么,没人知道。”
关向荣也沉默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已经升到了头顶,透过窗户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淡金色的光。两
个人的影子被光线拉长了,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吴书记今年五十二了。”
关向荣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如果能去市里,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副市长,级别上也上了一个台阶。如果这届上不去,那就只能再干一届县委书记,等退休的时候,可能连个副厅的待遇都混不上。”
樊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平西干了这么多年,从一个普通办事员一步步走到副县长,比谁都清楚体制内的游戏规则。
如果吴贵林这届上不去副厅,那他在平西的时间就只剩一届。
一届五年,五年之后他就五十七了,再想往上走,几乎不可能。
而一旦吴贵林走了或者退了,平西的格局就会彻底洗牌。
到时候,他樊宏别说常务副县长了,能不能保住这个副县长的位置,都不好说。
所以,他必须为自己多留几条路,做出一点成绩。
“关书记,吴书记那边的事,我们操心也操心不来。但是王景轩这边的事,我们不能不盯紧。他这次招商如果搞成了,他在平西的根基就彻底稳了。到时候,就算吴书记还在,也压不住他了。”
关向荣也站了起来,走到樊宏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
“老樊,你昨天晚上去KtV的事,王景轩知道了以后没有说什么?”
“他打电话来问了一句,我就说想让客商们感受感受平西的夜生活,让大家高兴高兴,没有恶意。他没说别的。”
“那你小心点。”
关向荣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樊宏心里一紧,“王景轩这个人,表面上看和和气气的,但手段一点也不软。他能把陈安林从家里直接拎出来,就不会对你手软。”
樊宏没有接话,他知道樊宏说的话的份量,只是他也是没有办法。
他在市里认识的人告诉他,他的常务副县长之所有这么久没有能通过,就是没有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
上面某位领导的原话就是“不会发展经济,还当什么常务副县长?”
听说这个位置不会空缺空缺太久的,市里最迟会在下半年之前任命新的常务副县长。
他朝着关向荣笑了笑,目光落在窗外那条伸向远方的山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关樊二人谈话的时候,王景轩他们已经到达了秀水镇。
周国强在茶园那边站了很久,蹲下来看了看茶树的树龄和修剪情况,还摘了几片嫩芽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他对王景轩说了一句“你们这个茶园的管护水平确实不错”,这是今天考察中他最明确的表态了。
孙玉兰更直接一些,她看了药材基地以后,当场就让随行的工作人员采集了几份样品,说要带回江省做检测。
王景轩把这些细节都记在了心里。
客商们虽然还没有松口,但已经有了初步的意向。剩下的,就是看后续的谈判和具体条件的落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