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平西县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县政府的院子里,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已经发动了引擎,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老陆正靠在驾驶座上抽烟,看见王景轩上来,连忙掐灭烟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王县长,早啊。”
“老陆,辛苦你了。今天要跑不少路,路况可能不太好。”
老陆摆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我在县里开车开了十几年了,什么路没跑过?您放心,只要路没断,我就能开过去。”
王景轩正要再说什么,就看见罗玥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秘书小米。
“罗县长,早。”王景轩推开车门下车。
“王县长,您更早。”
罗玥上了车,然后转头看向王景轩,“今天第一站是秀水镇,我提前和他们联系过了,校长会在学校等我们。”
车子驶出县城的时候,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开门了,卖早点的摊子前升起白茫茫的蒸汽,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出了县城以后,路况就开始变差了,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轮碾过坑洞的时候,车身猛地一颠,坐在副驾的小米没扶稳,脑袋撞在车窗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
“小米,没事吧?”罗玥抬起头问。
“没事没事。”
小米揉了揉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没坐稳。”
王景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越来越窄的路面。
“罗县长,秀水镇的情况,你之前去过吗?”
“去过几次。”
罗玥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秀水镇小学是全县规模最大的乡镇小学之一,在校学生四百多人,其中住校生占了一半多。校舍大多是七十年代初建的,最近一次修缮是一九九二年,已经过去五年了。据镇上反映,好几间教室的屋顶漏水严重,墙体也有裂缝。”
她说着,把笔记本往旁边王景轩那边递了递:“具体的评估数据在这上面,您要看吗?”
王景轩接过笔记本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数据和备注。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来源和日期,看得出是长期积累的功夫。
“你这些数据,是最近更新的?”
“上个月刚核实过一遍。”
罗玥的语气很平淡,“我让教育局的人又重新跑了一次,确认了最新的情况。”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把笔记本还了回去。
他在心里对罗玥进行了重新审视,她能对自己辖区内的最偏远乡镇学校的数据掌握得这么详细且及时,说明她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等汇报的人,看来她并不只是一些有些关系的二代。
桑塔纳在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终于远远看见了一面飘扬的红旗,秀水镇小学到了。
学校建在一片缓坡上,几排灰白色的砖房沿着地势次第排开,操场是泥地的,坑坑洼洼,雨后留下的水坑还没完全干透。
几个孩子正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看见有车开进来,纷纷停下来好奇地张望。
王景轩还没下车,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站得笔直。
看见眼前的县长居然如此的年轻,他也是失神片刻,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王县长,罗县长,欢迎欢迎!我是秀水镇小学的校长赵志强。”
他的手掌粗糙,骨节粗大,像是常年在工地上干活的人,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的人。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赵校长,打扰了。我们今天来,就是想实地看看学校的情况,别客气,该忙什么忙什么。”
赵志强连声说好,领着他们往校园里走。
经过操场的时候,王景轩注意到有几十个学生在上体育课,正好是自由活动时间,有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在画什么。
王景轩走近一看,是在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画得不错。”
他蹲下来,对那个画画的孩子说。
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腼腆地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掉了门牙的牙齿。
赵志强在旁边解释说:“这孩子叫陈小军,二年级的,家里条件不好,但画画特别有天赋。上次县里搞了个少儿绘画比赛,他还拿了二等奖。”
王景轩站起来,拍了拍孩子的小脑袋,没有多说什么,继续跟着赵志强往前走。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学生的读书声和老师的讲课声。
王景轩的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周围的景象: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红砖和泥沙,地面是水泥的,但已经开裂了,缝隙里长着青苔。
赵志强推开一间空着的教室,侧身让他们进去,开口说班上的学生们去上体育课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进入教室的第一时间,他就闻到了一股霉味,他鼻头轻轻的动了一下。
王景轩回头看了看,罗玥的眉头也皱了皱,秘书小米则是捂住了鼻子,随即又看了看两位领导,觉得不妥,又拿开了手。
赵志强在一旁看见小米的动作,他有点尴尬:“县长,实在是条件简陋了些.....”
王景轩摆了摆手,打断了赵志强的话:“赵校长,你不用解释什么,这种情况是我们的工作做的还不到位。”
赵志强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然后默默的跟在王景轩后面进了教室。
教室不大,摆着四十几张课桌,桌面上满是刻痕和涂鸦,有几张桌子的腿已经松了,用铁丝绑着。
有几块窗户的玻璃也是碎的,用塑料布钉着,风一吹就鼓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王景轩走到窗边,伸手按了按窗框,木头已经朽了,手指用力就能按出一个坑。
他又抬头看了看屋顶,能明显看到几处水渍,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黄褐色,显然是多次漏雨留下的痕迹。
“这是二年级的教室。”
赵志强站在门口,声音有些低沉,“去年春天,有一天下大暴雨,水从屋顶灌进来,淹了半个教室。”
王景轩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摸了摸墙壁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缝,然后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罗玥在旁边翻开笔记本,轻声说了一句:“这栋楼的评估结果是d级危房,建议立即停止使用。但是学校没有别的教室了,所以孩子们还在里面上课。”
王景轩转过身,看着赵志强:“赵校长,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赵志强叹了口气:“三年了。每年雨季我们都提心吊胆,怕出什么事。可是一直没钱修,只能将就着。今年的雨季马上就要来了,不知道能不能挺得住。”
从教学楼出来,王景轩等人又去了食堂。
食堂是一间低矮的平房,里面摆着几张长条桌,桌面上满是磕碰的痕迹。
“学生中午吃食堂,一顿饭大概五毛钱,成本压得很低,只能保证基本吃饱。有时候县里拨的伙食补助款不能准时到位,我们还得自己想办法先垫上。”
赵志强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学校面临的困难。
他似乎是想开口向王景轩说些什么求助的话,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王景轩知道赵志强这是碰壁次数太多的缘故,也许之前他也曾经反应过问题,寻求过帮助,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等来。
王景轩没有说什么漂亮话,他只是又拿出相机,对着食堂的灶台和长条桌拍了几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