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王景轩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昨晚在书房里写的那张纸又过了一遍。
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六点二十。
这个点打电话不算太早,黄教授的生活作息他清楚,老师从来都是天不亮就起床的人。
他拨通了黄海生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黄海生的声音:“喂?景轩?”
“老师,是我,景轩。打扰您了。”
“不打扰,我正泡茶呢。你这么早打电话,是不是有事?”
王景轩握着话筒,停顿了一瞬:“老师,我想去家里看看您,跟您聊点事。您看哪天方便?”
电话那头黄海生没有问什么事,他只是说了一句:“周五晚上吧。白天我还有个会,晚上没事。你来家里吃晚饭。”
王景轩应了一声好,又说了句“老师那我周五晚上过去”,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王景轩照常在单位上班。
白天处理手头的日常事务,下午开了一个关于明年谈判计划的务虚会,会上他发言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条理清楚,分寸得当。
没有人看出来他心里装着事。
只是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他都会多走一段路,绕着小区外围慢慢转一圈。
脑子里那杆秤还在左右摇摆,他去还是不去,去还是不去。
周五下午,王景轩提前请了一个小时的假。
他没有直接去黄海生家,而是先拐去了东四那边一家老字号的熟食店。
黄教授爱喝酒,但酒量不大,每次都是浅酌几杯就停,王景轩记得他更爱吃那家店的酱牛肉和盐水鸭。
他在店里要了半斤酱牛肉、一只盐水鸭,又让店家切了一盘卤猪耳和花生米,拎着几个油纸包出了门。
路过巷口烟酒店的时候又拐进去,提了一瓶黄教授常喝的那种粮食酒。
六点多,王景轩敲开了黄海生家的门。
黄海生看见王景轩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和一个酒瓶,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到。我还说今晚出去吃的,现在看来不用了。”
“老师,您别忙,我来弄。”
王景轩换了鞋,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把酱牛肉和盐水鸭切了盘,花生米倒进碟子里,又打开那瓶酒给两个人各倒了一小杯。
整套动作利落自然,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两个人坐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王景轩端起酒杯敬了黄海生一杯,两个人各自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黄海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酒在手里慢慢转着。
他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然后开口了:“说吧,遇到什么事了。”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
他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他被跟踪偷拍的事、举报信的事、陈森的间谍案牵连出来的燕寒松的事、李文秀爷爷的建议,以及李海洋提出的调任平西县的提议。
黄海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等王景轩说完,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景轩,你现在的处境,我最清楚不过了。”
黄海生的声音很平和,“你在外经贸部,名声有了,成绩有了,级别也有了。但是,有些东西不是靠业务能力就能解决的。”
他转过头看着王景轩:“你知道在体制内,最危险的是什么吗?不是做错事,是做对了事但挡了别人的路。”
王景轩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黄海生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这一口喝得比刚才多,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景轩,我们今天先不说别的,咱们先说说干部选拔的三条路径。”
说完,他盯着王景轩的眼睛看,不过目光却像在看更远的地方,王景轩只是安静的和他对视着,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黄海生才开口继续说:“第一条,也是最快的一条,是翰林路线。这条路的核心,是围绕在核心决策层身边,做政策研究,做参谋智囊。不用下基层,不用经历那些琐碎的招商引资、征地拆迁,也不需要面对那些无休无止的扯皮和推诿。”
王景轩点了点头,继续听黄海生讲。
“走这条路的人,最大的优势是视野。他们能看到全局,能接触到最高层的思路。所以提拔快,起点也高。”
他停了一下,看着王景轩:“这是我原本打算让你走的路。本来我想等你在外经贸部再历练几年,等入世谈完了,我想办法把你调到我那边去搞政策研究。”
王景轩微微怔了一下,这件事黄海生之前没有跟他提过。
黄海生摆了摆手,没有让他插话,继续往下说。
“第二条路,是在六部九卿历练。你现在就在走这条路。在外经贸部这样的部委机关,一步一步往上走,从处级到司级,从司级到部级,每一步都有清晰的时间表和晋升通道。”
“这条路的好处是稳,只要你不犯大错,到了年限就能往上走。坏处是,你永远在一个既定的框架里做事,能改变的东西很少。”
王景轩点了点头,这些天他反复权衡的,正是这个。
“第三条路,是地方州府。”
黄海生的语气沉了几分,“去一个最穷、最难、最乱的地方,当主官。从零开始,从烂摊子开始,一砖一瓦地搭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盯着王景轩看了好一会儿:“这条路最难。干好了,是天大的功劳;干砸了,就再也翻不了身。你在金岛干过四年,应该清楚。”
黄海生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他端起酒杯,慢慢喝完杯中的酒,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我知道,刚才说的这些你应该也是知道的,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听我把这三条路重复一遍。你是想知道,在你现在这个位置、这个时机,应该选哪条。”
王景轩沉默着,他确实是在等老师给他一个决断。
黄海生没有急着给出答案,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看着王景轩。
“景轩,你自己想走哪条路?”
王景轩迎上黄海生目光的一瞬,那些在心里盘旋了很多天的话,忽然就涌到了嘴边。
“老师,我想去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