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的燕城,天气已经开始热了。
王景轩从曼谷回来的第二天,就已经坐在了世贸处的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是下周要提交给日内瓦方面的初步立场文件草稿。
他负责的部分已经差不多完成了,这些工作对他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了。
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批完,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办公室外面很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电话铃响和同事低声交谈的声音。
他正打算去茶水间接点热水,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手机:“喂?世贸处王景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带着浓重海阳口音的声音:“景轩!是我,你二舅!”
王景轩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二舅为人老实本分,平时没什么大事轻易不会打电话给自己,更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二舅?您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景轩,秀丽不见了!”
张保华的声音在发抖,“昨天她跟家里说去学校上晚自习,结果老师晚上打电话来问说她没到学校。我跟你二舅妈找了一晚上,亲戚家、同学家,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人影子都没见到。今天一大早我们就去报了案,派出所的人也帮着找了半天了,还是没有消息!”
王景轩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张秀丽,二舅家的小女儿,今年读高三。
他对这个小表妹的印象不算太深,逢年过节的时候见过几次,文文静静的一个姑娘,不爱说话。
成绩在几个表兄妹里是最好的,二舅一直指望她能考上个好大学。
“二舅,您先别急。”
王景轩的声音尽量放平稳,“秀丽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
然后张保华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明显的焦虑:“异常.....倒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异常。就是这半年她每个星期六从学校回来,晚上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跟你二舅妈起夜的时候,经常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来,她坐在书桌前看书,有时候看到一两点都不睡。我们劝她早点休息,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等我们睡着了,她又把灯打开了。”
王景轩握着话筒,心里有了数,他知道这种症状了。
考前焦虑,严重的考前焦虑。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孩子,那些背负着整个家庭希望的学生,在高考前的那段日子里,心理压力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该吃吃该睡睡,可内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它断裂。
“二舅,秀丽平时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
张保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模拟考在班上前五名左右,老师说考个本科不成问题。”
王景轩沉默了片刻。
“二舅,报警了就对了。您有没有去秀丽关系好的同学家里问过?她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问过了,都问过了。她班主任帮我联系了好几个同学家长,都说没见过秀丽。”
“那她有没有在同学面前提过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说有没有什么平时喜欢去但不太常去的地方?比如县城里的书店、公园之类的?”
张保华在那头想了想,声音有些发苦:“这.....我这也不清楚。她平时在学校住校,周末才回来一趟,回来也不怎么出门,就在家看书。她的事,我跟她妈也说不清楚她到底在想啥。”
王景轩听完,心里有了底。
一个平时只知道埋头读书的女孩子,社交圈子有限,活动范围也不大。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被拐的可能性很小,因为人贩子没那么容易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下手,那大概率是自己躲起来了。
躲在一个她觉得安全的地方。
“二舅,您听我说。”
王景轩的语气认真起来,“您别急,我马上打电话联系县局的熟人,让他们加派人手找。另外,秀丽那些同学家,您再跑一遍,重点问问她平时跟谁关系最好,最近有没有说过什么不想考试之类的话。我这边也会想办法。”
“好好好,景轩,麻烦你了。”
张保华的声音里带着感激,也带着一种病急乱投医的期待。
“二舅,您别客气。秀丽也是我妹妹。”
挂了电话,王景轩马上翻出抽屉里的电话本,找到海阳县公安局副局长吴国强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喂?哪位?”
“吴局长,是我,王景轩。”
电话那头的语气立刻热络了几分:“王书记?哎呀,好久没联系了!你现在在燕城还好吧?”
“托您的福,挺好的。”
王景轩没有寒暄太久,直接把张秀丽失踪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又补充道,“吴局长,这是我二舅家的闺女,马上就要高考了,家里人都急坏了。麻烦您帮忙多派几个人手找找,重点查一下她那些同学家。”
吴局长在电话那头答应得很干脆:“王书记你放心,我现在就安排人手,扩大搜索范围。你二舅那边我一会儿也让人去对接一下,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吴局长,麻烦您了。等我回海阳,请您吃饭。”
“哎,王书记你这话就见外了。都是自己人,应该的。”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摊开的那份立场文件上,刚才还在逐字推敲的文字,此刻看起来有些遥远,和一条鲜活的生命比起来,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正要拿起话筒再给二舅打个电话,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母亲张桂芳打来的。
“喂,妈?”
“轩儿,你二舅给你打电话了没有?”
张桂芳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秀丽失踪了!你说这马上就要高考了,这孩子到底跑哪儿去了!”
“妈,二舅刚才给我打了。我已经联系了海阳县公安局的吴局长,他答应加派人手去找。”
张桂芳在那头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念叨个不停:“这个秀丽,平时看着挺懂事的,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你二舅跟你二舅妈都快急疯了,你外公那边也知道了,老人家急得血压都高了.....”
王景轩等母亲念叨完,才开口问了母亲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他怕刚才二舅说的不是实话:“妈,表妹是不是成绩不太行,马上要高考了,心里害怕才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张桂芳的声音变得有些支支吾吾:“她.....她平时成绩还可以的。老师说考个本科不成问题。”
“那她有什么好怕的?”
张桂芳又安静了片刻,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低了几分:“她心气高。她想考燕城的学校,就是....就是和你们单位有关的那个学校,对外经贸大学。”
王景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过年的时候,你二舅带着秀丽来家里拜年,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你要回来。你二舅的意思是,想让你指点指点秀丽,毕竟你是家里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又在燕城工作。但是后来我听说,其实你二舅主要是想找你看看能不能走走路子,毕竟那个学校是你们部里直属的。不过,因为后来你没回来过年,加上你外公不肯你二舅因为这件事来找你,说这样会让你为难,所以这件事我就没跟你提。”
王景轩没有说话,他现在大概知道张秀丽为什么会失踪了。
她的成绩不错,但距离对外经贸大学的录取线还差着一段距离。
二舅心疼女儿,想找关系帮她一把,但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成。
小丫头心里憋着一股劲,想在高考前冲刺一把,可越是临近考试,压力越大,越害怕自己考不上,越害怕对不起父母的期望。
于是她找了一个地方躲了起来。
“妈,我抽空回来一趟吧。”
张桂芳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工作要紧,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的。你还是先忙你的....”
“妈,没事。我最近手头不太忙,请几天假就行。我今天晚上就回,你让童仁到机场接我。”
挂了电话,王景轩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敲响了周永年办公室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周永年正镜看一份文件,看见是他,笑着问:“小王?有事?”
“周处长,我想请三天假。老家有点急事需要处理。”
周永年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日内瓦那边还有近一个月,不差这几天。去吧。”
请完假,王景轩回到办公室,打电话订了下午飞静海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