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日上午九点,世贸组织总部,会议室。
这是一间能容纳上百人的大型会议室,长条桌围成一圈,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摆着名牌、水杯和文件袋。
米方代表团坐在会议桌的一侧,华方代表团坐在对面。
其他国家的代表坐在后排的席位上,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什么。
米方代表团的核心成员,王景轩大部分都认识。
带队的是米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的副代表,罗伯特·泰勒,五十出头,身材高大,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他的谈判风格跟米奇·罗伯茨不同,罗伯茨是咄咄逼人型的,泰勒是绵里藏针型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和,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设计,让你在不经意间就掉进了他挖的坑里。
金融服务专题的负责人是王景轩的老熟人,米奇·罗伯茨。
他看见王景轩坐在华方代表团的前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表情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
江旭坐在华方代表团的正中间,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手里捏着一支钢笔。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紧张或者焦虑。
王景轩坐在江旭身后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章经年坐在他旁边,林雅坐在章经年旁边。
燕寒松坐在金融服务组的后排,靠近门口的位置。他的面前也摊着笔记本,钢笔搁在旁边,但纸上还没有写一个字。
上午九点十五分,罗伯特·泰勒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他欢迎各国代表来到日内瓦,强调世贸组织多边贸易体制的重要性,呼吁各方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推动谈判取得进展。
江旭代表华方致辞,同样客气,同样周到,同样没有任何火药味。
致辞结束以后,谈判正式开始。
按照议程,第一天上午讨论金融服务。米奇·罗伯茨代表米方发言,他把米方在金融服务领域的要价清单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
王景轩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米方的要价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没有超出他的准备范围。他把米方每一条要价的核心诉求提炼出来,在旁边标注了我方的应对策略。
米方发言结束以后,江旭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王景轩,微微点了点头。
王景轩站起来,把话筒调到合适的高度,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口了。
“罗伯茨先生,各位代表,下面由我代表华方就金融服务议题作专题发言。”
他从华国金融服务开放的总体原则讲起。
“华国在金融服务领域的市场开放,将遵循循序渐进、风险可控、试点先行、分步实施的总体原则。”
说完,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米方代表,“这不是保守,是负责任。华国的金融体系还在转型过程中,监管能力还在逐步提升。如果一下子放开所有的限制,不但不会促进金融市场的健康发展,反而会引发系统性风险。这对华国不利,对在华国经营的外资金融机构也不利。”
米奇·罗伯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王景轩继续往下讲。
他讲到了证券承销领域的“绿色通道”方案。
他把“绿色通道”的适用条件、审批程序、时间节点一项一项地讲清楚,每一条都附了具体的数据和案例支撑。
米方代表团有人开始在笔记本上记东西了。
王景轩讲到了资产管理领域的试点方案。
王景轩没有否认米方的条件,而是说“我们可以在你们要价的基础上,做一个更务实、更可行的安排”。
米奇·罗伯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他没有打断王景轩的发言,只是继续听。
王景轩讲到了信用评级领域的合作框架。他说“我们可以成立一个技术工作组,共同研究评级结果的互认机制”。
他讲到了资本项目可兑换的问题。
这是央行的底线,也是整个金融服务谈判中最敏感的部分。
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也没有用外交辞令搪塞过去。
他说:“资本项目可兑换是华国外汇管理体制改革的长远目标。但在现阶段,华国不具备完全放开资本项目管制的条件。这不是华国的特殊要求,而是所有新兴市场经济体在金融开放过程中都会面临的共性挑战。”
他引用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相关研究,引用了几个新兴市场经济体在资本项目可兑换方面的经验教训,用数据和事实支撑自己的论点。
王景轩的发言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他讲完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米奇·罗伯茨开口了。
“王先生,贵方的方案,我方有几个问题。”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和,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用的是“贵方的方案”而不是“你们的方案”。
这个措辞的变化,意味着米方已经把王景轩的发言当成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方案,而不是一个敷衍了事的表态。
米奇·罗伯茨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关于“绿色通道”的适用条件,第二个关于资产管理试点的评估标准,第三个关于资本项目可兑换的时间表。
每一个问题都切在要害上,每一个问题都不好回答。但王景轩早有准备。
他把米奇·罗伯茨可能提出的所有问题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条都准备了至少两种应对方案。
他逐一回答了米奇·罗伯茨的问题。该承认的局限就承认,该明确的判断就明确,该保留的底线就保留。
米奇·罗伯茨听完他的回答以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上午的会议在十二点半结束。华方代表团的成员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兴奋。
下午的会议,议题转向了电信服务。王景轩也认真的听了,还做了一些笔记。
一天的会议下来,华方代表团的整体表现得到了江旭的肯定。
晚上的内部总结会上,江旭表扬了金融服务组和电信服务组的工作,说“准备充分,应对得当,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王景轩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燕寒松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他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但写了几行又划掉了,划掉以后又写,写了又划掉,反反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