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章经年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这在平时极少见。
章经年从来都是踩着点到,八点五十五分进办公室是常态,八点半到就算早了。
今天八点刚过他就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打印稿,正在用红笔在上面勾画。
王景轩放下公文包,走过去。
“章处长,这么早?”
章经年抬起头,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王处长,你昨天那个框架,我回去想了想。”
他把那沓打印稿拿起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第三部分的评估模型,你想用简易的指标体系来量化产业承受能力。这个思路没问题,但有几个地方,我觉得需要再斟酌。”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来,点了点头。“你说。”
章经年把打印稿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他说话不快,但每一条都切在要害上。
“第一,指标的可比性问题。不同行业的数据口径不一样,药企的专利和软件企业的版权在法律性质上就不是一回事,你直接把它们的知识产权密度拿来比较,说服力不够。”
“第二,数据的时效性问题。你用的很多数据是去年的,甚至前年的。米方如果问‘你们这个评估依据的是什么时期的数据’,我们怎么回答?”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这个评估模型是静态的。它只能告诉你现在的承受能力是多少,但谈判不是静态的。米方的要价在变,国内企业的适应能力也在变。你拿一个静态的评估去应对一个动态的谈判,到桌子上容易被对方抓住漏洞。”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章经年提的这三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他没想到章经年会想得这么深、这么细。
“章处长,你提的这三点,都对。”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起来,“指标可比性的问题,我的想法是,不搞跨行业横向比较,分行业写。药企写药企的,软件写软件的,每个行业的评估独立成段,不强行统一口径。这样虽然篇幅会长一些,但经得起推敲。”
章经年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数据时效性的问题,确实是我的疏漏。我昨天光顾着搭框架,没顾上核对数据的年份。今天上午我把所有数据重新过一遍,能更新的尽量更新,实在更新不了的,在注释里标注数据截止日期。这样至少让读者知道这个数字是什么时候的,避免歧义。”
“第三,动态评估。”
王景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你这个建议提得好。我回去想一下,怎么在静态评估的基础上加一个敏感性分析的章节。就是假设米方的要价在不同程度上得到满足,国内产业的受损程度会如何变化。这样至少能让决策者看到,不同的让步幅度对应不同的风险等级。”
章经年听完,沉默了会儿。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了几分:“王处长,你能这么想,那这个材料就站得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那沓打印稿,翻回到自己负责的部分,继续用红笔在上面勾画。
接下来的两天,王景轩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工位上。
每天早晨七点到办公室,晚上九点以后才离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兴端着饭盒过来坐在他对面,看他一边扒饭一边翻资料,忍不住说了一句:“王处长,你这也太拼了。嫂子刚怀孕,你不在家多陪陪,天天泡在办公室,小心嫂子有意见。”
王景轩笑了笑,说没事,她比我还忙。
这话倒不全是敷衍。
苏春妮虽然休了学,但每天也没闲着。
上午在家里看书,下午去四合院那边盯着装修,晚上回来给他煲汤。
她从来不催他早回家,只是每天在他出门的时候往他公文包里塞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炖好的汤或者煮好的粥。
王景轩每天到了办公室,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而是把保温桶里的汤喝掉。
汤是温的,不烫嘴,正好入口。
他喝的时候会想起苏春妮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周三下午,初稿终于出来了。
王景轩把三个部分拼在一起,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改了改几个措辞,又补了两组数据。
然后他站起来,拿着那沓厚厚的打印稿,走到章经年工位旁边。
“章处长,初稿出来了。你帮我看看,有没有硬伤。”
章经年接过稿子,看了看封面上的标题《中米知识产权谈判背景材料(初稿)》。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
方兴在打电话,林雅在整理文件,郭瑞在敲键盘,郑明和孙浩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章经年看得很慢。
每一页都要停留好一会儿,有时候用红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有时候翻回去对照前面的内容。
看到第三部分的评估模型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才把全部稿子看完。
他把稿子放在桌上,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闭眼思考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王处长,这个材料,可以拿得出手了。”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松。
“不过,”章经年话锋一转,拿起那支红笔,翻到第三部分的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这个地方,你写‘如果米方要求我方的知识产权保护标准达到tRIpS协议的上限,国内软件产业将面临严重的冲击’。严重这个词太虚了。你要给出一个具体的数字,哪怕是一个区间。‘预计造成xx亿到xx亿的经济损失’,‘可能导致xx%到xx%的中小软件企业倒闭’。”
王景轩接过红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我回去算一下,明天上午给你一个数字区间。”
章经年点了点头,把稿子推回来,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看自己负责的那部分。
王景轩回到工位上,翻开笔记本,开始算那笔账。
周四上午,王景轩把修改后的稿子送到了周永年桌上。
周永年接过去,没有急着看,而是先翻了翻页码,确认是完整版,然后戴上老花镜,从第一页开始看。
周永年看完了第一部分,放下稿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然后他拿起稿子,继续看第二部分。
看到章经年写的那段法律制度对比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翻到下一页又慢慢舒展开。
看到王景轩写的第三部分评估模型时,他的目光在那一页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永年睁开眼睛,看着王景轩。
“这个评估模型,是你自己想的?”
“框架是我搭的,具体数据和算法是章处长帮我一起核的。”王景轩没有独揽功劳。
周永年看了章经年一眼,章经年正低头打字,没有抬头。
周永年收回目光,把那沓稿子拿起来,又翻了翻,然后放在桌上。
“材料我看了。框架没问题,数据也比较扎实,第三部分的评估模型是个亮点。你们再打磨一下措辞。明天上午定稿,我签字上报。”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处长,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