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的清晨,秣陵军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光里。
王景轩六点不到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午离开军营去机场,中午的飞机飞燕城,到了以后先去外经贸部人事司报到,然后去单位安排的宿舍安顿下来。
流程他已经在心里走了无数遍,每一个环节都烂熟于心。
但此刻占据他脑海的,不是这些。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这几天,他每天早上都会去敲李文秀的门,每次都没有回应。他又去敲苏春妮的门,同样没有人开。
但昨天晚上他听见隔壁房间有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夹杂着几声轻笑,一直持续到深夜。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穿好衣服,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漱。
回来的时候,他在李文秀的房门前站了一会儿。
门上没有贴任何东西,门把手干干净净的,和他前几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三厘米的地方,停了片刻,又放了下来。
然后他转身走到苏春妮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笃笃笃。
门没有开。
他又敲了三下,力度比刚才重了一些。
笃笃笃。
门开了。
李文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军衬衫,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垂在肩膀上。
她的眼睛有些肿,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昨晚没睡好。她看见王景轩,愣了一瞬,然后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王景轩走进房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开着,晨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苏春妮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睡衣,头发也用一根红头绳松松扎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王景轩站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听见的说话声。
她们昨晚应该是睡在一间屋子里,说了很久的话。
至于说了什么,他不知道。
“坐吧。”李文秀指了指那把椅子,自己在床沿上挨着苏春妮坐下来。
王景轩把椅子拉过来,在她们对面坐下。
“你几点走?”李文秀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中午的飞机。李主任说送我去机场。”
李文秀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这是你落在招待所的东西。你的工作证,还有几份文件。”
王景轩接过信封,没有打开,放在膝盖上。
“景轩。”李文秀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王景轩抬起头看着她。
“到了燕城,好好工作。别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你胃不好,自己注意。”
“好。”
“还有,你那个手机,到了燕城换个号,把新号码告诉我。长途贵,但你不能不打。”
“好。”
苏春妮一直低着头,手指在床单上划着圈,划了一圈又一圈。
这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翘着。
“景轩哥,我去年给你买了一件羊毛呢子大衣,一直忘了给你。那边冬天冷,比魔都冷多了。”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到了燕城我打电话给你地址,你寄过来就行。”
苏春妮点了点头,又低下头。
房间里静了下来。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窗外的蝉叫得越来越响。
过了好一会儿,李文秀开口了。
“景轩,这几天我和春妮聊了很多。”
王景轩看着她。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聪明,能干,有担当,对谁都好。”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拒绝。”
王景轩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么多年了,你从来不会主动往感情的方向迈一步。但你也从来不拒绝别人对你的好。”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静的,但王景轩注意到,她攥着窗台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苏春妮抬起头,看了李文秀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圈。
“那天的事,不是你的错。但有些事,不是一句不是你的错就能翻篇的。”
李文秀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春妮跟我说,她从小就....”
王景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看苏春妮,但他的余光能感觉到她偷偷看自己的眼神。
“我也.....”
李文秀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双杏眼里的光在微微发颤,“从秣陵大学第一次看见你开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但我们都知道,你没法选。”
李文秀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苦涩,“不是因为你不会选,是因为你不想伤害任何一个。”
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没法选。
他喜欢李文秀,从秣陵大学到金岛,从魔都到米国,再到如今,这么多年了,那份感情从来没有变过。
但他也喜欢苏春妮,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喜欢,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绵长的感情,像老家那棵老槐树,年复一年地长在那里,不声不响,却根深蒂固。
“所以,”李文秀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这件事,我和春妮商量商量。”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苏春妮抬起头,看了李文秀一眼,又看了王景轩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点了点头,低下头,手指停止了划圈。
王景轩坐在椅子上,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都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说“你们能不能不要走,我们都在一起”,但他知道,走的人不是她们,是他。
李文秀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八点了。
“时间不早了,你该收拾东西了。大伯说八点半出发。”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到了燕城,安顿好了,给我们打个电话。”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转过身,看着苏春妮。
苏春妮还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又开始在床单上划圈了。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一朵被风吹过的花,颤了颤,但没有落。
“景轩哥,到了燕城好好照顾自己。”
王景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